等到趙長信看見趙充國笑眯眯的眼睛時,才意識到似乎這位老人並非是有意刁難自己,而是考驗自己行軍打仗的經驗,便定下神來,說道:“老將軍問起下官是否考慮過善後措施,這叫我如何回答?實話實說,當時情況緊急,我根本沒考慮過打輸了會怎麽樣,現在想想,也確實太過魯莽了。”
“嗯,我問你此話,絲毫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兩軍作戰需要事先考慮的因素很多,先要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才有可能繼而取勝。但這也只是我個人的喜好和習慣,自古以來,每個揚名沙場的統軍將領都會在長期作戰中形成自己的風格。像已經過世的名將李廣就和我正好相反,其戎馬一生中不是大勝就是大敗,然而不管勝敗都是那麽豪氣乾雲,讓人唏噓不已,所以絲毫不影響他在後世中被不斷傳頌的美名。你也不必被我所說的條條框框限制死了,那樣就真成了無用之材了,但是要時刻記著主帥在下達軍令前,只要條件允許,必須仔細斟酌每一個細節,才能做到心中有數。不過你在當日情況緊急之下,也來不及多想,這不怪你,你從軍時間不長,從未經歷過上萬人的大規模血戰,所以沒有太多的經驗可以借鑒。那天如果換做是我,必定會先分出一小部分人馬,多舉旌旗在後方佯作援兵,使敵人疑惑,然後再列陣進擊,以疑兵之計擾亂敵人軍心,或者在可能會退敗的半路上,找到一個可以隱蔽的地方,預先埋伏下少量伏兵,若真地不敵落敗,也好出其不意阻住追來的敵人,雖然不會因此反敗為勝,扭轉戰局,卻也可以保證己方最大限度的安全。”趙充國收起笑容,好似把趙長信當成了親信弟子一般耐心傳授著自己的經驗。
聽了趙充國這一席肺腑之言,趙長信不禁心中頓生敬佩和感激之情,暗想趙充國身為大漢名將,果然名不虛傳,這番話讓自己受益匪淺。
想到這裡他正要開口稱謝,卻見趙充國接著問道:“那日你從後面衝擊敵軍陣營,所用的陣形是怎樣的?”
這下正問到了趙長信的長項和興致所在,他便一五一十把當日所擺出的衝鋒陣形描述了一番,趙充國聽了之後撚髯笑道:“嗯,這樣最好,利用出其不意的優勢迅速分割開敵人,使其首尾不能相顧,局部上以多擊少,漸漸消耗敵軍有生力量。這是最有效瓦解敵方固定陣營的手段了,想不到趙軍侯年紀輕輕,便對臨敵陣法的運用如此老到,這也算得上難能可貴了。”
趙長信得到了趙充國的肯定,心中大喜,原先對他僅存的一絲敬畏和戒備之心蕩然無存,便把自己一直以來所琢磨的適應不同地形和戰況的幾個作戰陣形講給趙充國聽,請他幫自己參詳指證,這一下,桌上的碗筷杯子立時便變成了趙長信手中的千軍萬馬。
哪知道趙充國雖然身經百戰,但是對趙長信所獨創的這些陣法卻是聽得饒有興致,並且和趙長信一同在酒桌上像小孩子一樣來來回回擺弄起了碗筷。
這一老一少專心致志旁若無人的樣子,讓在座的各位都忍俊不禁,但是既然趙充國也沉迷於其中,卻不便貿然打斷二人,隻得一邊默默地吃菜喝酒,一邊聽著他二人討論行軍陣法的演練技巧。
兩人連擺弄帶說,忙活了好一陣子,總算意猶未盡地結束了切磋。
最終趙充國開始問起趙長信的身世來歷,趙長信此時才從懷中掏出秦政迎寫給他的親筆書信。
趙充國看過之後不禁撫髯問道:“原來你有秦都尉的引薦信,為何不去事先找我,到現在才讓我知道?”
“下官曾經到沮陽找過老將軍,只是當時陰差陽錯未能見到尊面。我不想再在那裡蹉跎下去了,索性就到邊境上遊歷一番漲漲見識。可誰知無意中從匈奴騎兵手中救下了王校尉,經不住他挽留,就此在原陽軍中效力,因為軍務繁忙,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沮陽了,所以一直無緣把書信交到老將軍手上。”趙長信答道。
“哦,原來如此。不過這樣也好,秦都尉與我年輕時在軍旅中是至交好友,只是他心傷程不識的辭官歸隱,歲數大了便轉入到地方任起閑職,不再操心大漢邊境上的戰事迷局了,不像我這麽大年紀了,還不知激流勇退在前線霸佔著位置。他有書信在此,如果第一次見你,也不知道你有何所長,還真是不好安排,現在這樣最好,你既積有戰功又有故人書信推薦,最關鍵的是帶兵打仗還真有兩下子,只要你將來在沙場上好好表現,被封為將軍什麽的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趙充國意味深長地看著趙長信說道。
不知不覺兩人已是交談了多時,趙充國抬頭看見大家都在沉默不語,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和趙長信,不禁哈哈大笑,說道:“我剛才和長信討論起了行軍布陣,不知不覺癡迷於其中,忘了還身處宴席之上,抱歉了,諸位。”說完,他捧起酒杯向大家輪番敬酒。最後,他和王麟聊了聊邊塞的形勢之後,便酒足飯飽地回到驛館休息去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趙充國檢閱了原陽士兵操練之後,連午飯也沒吃,就急匆匆地和一行人帶著那名匈奴俘虜稽侯狦返回雁門。
張望之想著自己和部下在上次戰鬥中所負的傷也都康復得差不多了,還要及早趕路返回會稽郡複命,以免太守馬志明和家人擔心。
他見趙充國走後此地也沒什麽重要事情了,便到軍營中向王麟和趙長信辭行。
趙長信知道張望之有身有政務,在這裡也已因為養傷耽擱了好些日子,雖然心中依依不舍,卻也無可奈何。
他正張羅著要去給張望之送行,卻見到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急匆匆跑進校尉營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