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個大小光頭把一間小小的靜室給擠的水泄不通,針都難插,門外還有一群努力的想擠進去,觀個究竟的,後方的皆墊起腳來,夠著頭左右搖擺,想看個清楚,前面的幾位則彎著腰,好似在研究些什麽,但整間淨室,除了熙熙索索的僧衣磨蹭,僧鞋搶地的聲音,卻皆都大氣都不發一個,“師,師父,我在門前打盹兒,也就瞌睡了那麽一瞬間,這小孩就突然在我旁邊出現了呀”。能辯有些激動,鼻頭沁出了一些細細的汗珠。
“無妨,廟前棄子這種事,咱們也見的多了,咱們中,許多也都是這般來歷,為人父母的,若不是走投無路了,誰願意把自己親骨肉舍棄在廟前呢?,這等混亂世道,天心鬼蜮,鬧的人心惶惶,實則是令人痛心......”。
言語之人,是個面貌古拙,滿面黃須,眼窩深陷,但眼神卻柔和似水的高大中年僧人,身著褐色僧衣,灰色袍子,站在那,不言語的話,就會給人一種似乎可以永遠不動的錯覺。此僧是天王寺三代弟子安思,能辯的師父。本是大塵界正西,沙摩國武士,癡醉武道,善使一雙千鍛雲紋反曲彎刀,喜愛比試,五十年前獨自騎乘駝獸從沙摩國出發,一路向東,挑戰西北各路名宿,所向披靡,刀下少留活口,得了一金須螳螂的名號,但還未至心心念念的武學聖地中土天寶國,未行萬裡,在西北大虢國境內就止步不前了,原因是一名為梵淨山的山上,有座叫天王寺的寺廟,一路老是聽人提起,多神多妙,多奇多好,當年一個門前沙彌擎著掃帚就能打的虢國頂級劍士爬不起身來,當時心想,這虢國早在沙摩國便大有耳聞,沒想到竟這般不堪,所謂頂級劍士,竟連一看門小和尚都打不過,便繞路奔往天王寺,挑打山門,其後便是,刀碎,人傷,武士之心跟著稀碎,愣愣的被教了做人。此界凡人,平均便有百年歲壽,長壽者可達二百余,天人眾和修行有成者更動輒以千年論壽,那時安思便知,遇到真機遇了,從此挾藝投門,做了安字輩三代弟子,定了思字法名,受了具足戒,學了真法門,從此竟真定了心,安了思,研習佛理佛法,也一改之前狠辣的殺性,不再醉心武道,從此武學造詣卻一日千裡,五十載間,也再少見他對人出過手了。
“安思師弟說的對啊,咱天王寺廟大,是佛門慈悲地,百數口僧眾也未見餓過誰一頓過,還能差這粉粉小肉團兒一口飯吃嗎?”。
說話者是安淨,是一大眼大耳的胖大僧人,身量竟有兩米許,但面貌和善,天王寺眾僧人的夥食齋菜都是此僧采購料理,此僧自幼便因戰爭流離失所,逃荒而來,因太能吃而被狠心父母舍棄在路上,一路跌跌撞撞逃入此地,被天王寺收留,自小生的奇異,五大三粗,根骨結實,性志憨厚,被二代弟子了無,替師代傳了擒龍擲象功,竟無比契合,但食量更加超人,天王寺從無剩飯,便是他的功勞,被諸僧笑稱淨飯羅漢。
“善,把這小施主帶去給了無師父看下天資根骨吧,看看適合菩提堂,還是羅漢堂”,菩提堂就是研習佛理的地方,心智強盛者可入此堂,而羅漢堂,則是修行佛法武學的地方,根骨強健者可入。天王寺和其他廟宇不太一樣,講究以武入法,以法開悟,以悟明通,以通入定,所以武勝文衰,羅漢堂僧眾熙熙攘攘,在後山單開辟了一處演功場,而菩提堂,則像是小書樓一般的存在,小小兩層書閣,寥寥幾個僧人徘徊,一般不是來打掃的,就是武功有不通處,
來翻閱經文典集的。但不能因此小瞧了菩提堂的主人,因其主人是天王寺二代弟子,神通了得的了無法師。距今已有千年歲壽。而這發聲的,便是了無法師的嫡傳徒弟,三代弟子安忿,號稱二代以下,鬥戰第一,其人沉默寡語,目蘊精光,面無表情,皮肉好似貼在骨頭上,粗看普普通通,細看竟使人不能直視其眼睛。 此僧入門較早,傳聞是中土天寶國而來,本是軍中先鋒將,因性格直烈,不會曲線阿諛,因此頗不受待見,但因家傳一身橫練外功,等閑刀槍難入,衝殺又每每在前,戰功彪炳,雖小人從中耿耿,難以提拔,但也無法加害,攢了許久功績錢糧,在天寶大國天京城中換了一處宅子,接了父母妻子,本以為終可不再征戰,討得更好生活,再討幾個娃娃,享受安寧天倫,誰知無有多久,城中宰相玄孫便看上了其青梅竹馬,出門為新家采購添置的美貌妻子,被當街調戲後回家未敢告之脾氣暴烈的丈夫,默默忍耐,慣的小人更變本加厲心癢癢,一日安忿回軍遞呈,未在家中,小人竟帶人直接入門強搶,可想虎子安有犬父焉?安忿父親本就是軍中退役老將,在老家頤養多年,初搬此處,見此惡賊破門叫囂,欺辱其兒媳情景,怎生受的住?,雖多年未行割頭事,但老而彌堅手仍熟,提起硬氣,奪了對方長刀,入門的,都刹時宰了個乾淨,門外的,皆驚的屎尿具流。 好巧不巧,那大官玄孫就猴急跑在了前面,名頭還未叫出,便頭顱飛了天,就是叫出了,估計結果也相差不多,殺了小的,來了老的,宰相吹胡子瞪眼,未曾想一小小軍旅家族,譜上皆未出過大官,竟敢殺自己最為喜愛的後人,反了天了,城裡無法集結部隊,老賊假令府中重寶失竊,派城衛軍及家族門客高手,圍了安忿宅子,數輪破法重弩齊射,整個大宅便成了瓦礫,安忿一家及數十奴仆盡皆成了箭下亡魂,城中有安忿相交好的戰友,偷偷奔去尋了他,告之家中慘狀,安忿一口鬱血噴出,被了鐵甲,提了鋼槍,一人便殺將回去,宰相老賊斥了府中諸多高手在城外早已等候,但誰會怕?至少家族四代為軍,為天寶國拋頭顱灑熱血,肝腦塗地的安忿不怕,被無妄屠親滅家,看著所報效的朝廷對自己舉起屠刀的安忿不怕,冷著臉,鐵牙橫咬,眼瞼沁著血的安忿,再無留戀,本著必死之心,運起爐火純青的橫練功,殺將過去,那吃人軟飯的江湖客,怎得是軍中先鋒將的對手?不消時,便打的殘肢紅白四處亂濺,引出壓陣的、宰相府中大供奉出手,那是一不知名姓的老道,隻一揮拂塵,便擊碎了安忿隨手從軍中抽出的製式鋼槍,待得擊殺時,被當年前來參加天寶國大寶相寺法會的了無隻手救下,了無用宿命通曉了前因後果,便隻言不語的帶走了安忿,宰相還待斥人再追,卻被天寶國國主下令,不論前因如何,永不能再追究此事。安忿隨了無回了天王寺,便受了具足戒,定忿字,忘了前名,但,眼瞼的血色或許是終不能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