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討?
這不行。
化緣都得不到幾口糧食,乞討就更別提了,興許連個地瓜根子都討不到。
討口飯吃難啊,難於上青天。
尤其他這行當。
窮下九流的,飽公家飯的,富倒兒爺。
這時候,最掙錢的是什麽行當?
是倒兒爺。
從外頭折騰東西回來賣,三天上小康,四天萬元戶,半個月就能混成富豪。
樂州宇特羨慕倒兒爺,可他一來年紀小,二來沒資產,三來沒人帶路,四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賀樹裡逼他發了毒誓,必須一直乾相聲。
乾相聲能掙來什麽錢啊?一輩子說下來估摸連個廁所都掙不到,更別提娶媳婦了。
遠的不看,就看近的。
江東來就是條根正苗紅的老光棍,活到這歲數,連個媳婦邊都沒摸到。
賀樹裡就更別提了,光棍之路格外曲折。年輕時候他倒是娶過媳婦,可那媳婦沒給他暖被窩,暖到他爹房裡去了,其中心酸惡心他都沒法說出口。後頭又經歷了一些小家大家的鬥爭,賀樹裡慘被驅出家門,走上老光棍道路。
至於江成業,這已經到了能娶媳婦的年紀,可他一窮二憨三殘,娶媳婦的路很懸。
“我要娶媳婦,一定要娶媳婦。”
樂州宇給自己鼓把勁兒。
為了能娶到媳婦兒,他一定要把相聲發揚光大!
這一路出了街,轉過兩道雞腸巷子,樂州宇來到了廟街口。
廟街是東區最繁華的地方,大街兩邊林立各色店鋪,大門都敞亮張著大嘴,無聲吆喝著客人進來。這裡,不止有當地老百姓開的鋪子,還有外國人來開的特色鋪子。下午這會兒,客人最多的地方是茶館,坐館裡說書的說相聲的各色藝人們,撩開嗓子在裡頭施展才藝。客人們點上一壺便宜的茶水,再來盤子瓜子花生炸小果子,聽完一段,正好喝完茶吃完零嘴,一抹嘴這就回家啦。
明兒,接著來。
鋪子前頭捱捱擠擠著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賣饅頭包子炸糕炸耳朵眼兒吃食的,也有賣雞鴨鵝兔子蛇等活材料的,乾農活的鋤頭鐮刀、工廠用的螺絲扳手樣樣都有。
有的攤前人擠人,有的攤前人影都不沾。
東西都差不了多少,誰嗓門大嗓子尖願意吃虧讓價且吆喝口令有趣兒誰那邊客人就多。
樂州宇來到廟街,眼珠子咕嚕嚕機靈靈朝四周打量,想找個空地賣藝。這地方寸土寸金,犄角旮旯都被遊擊攤販給佔了,只剩大街中央這一溜走人的地方。
抹了把光頭,咳嗽兩聲潤潤嗓子,樂州宇走到大街當中間,氣沉丹田後將氣化成聲音,朝著四周一抱拳,音調高亢尖利仿佛劃開暴雨的霹靂。
閃亮登場。
“小子我初到貴寶地兒,給大家夥兒說段相聲,討口飯吃。”
這條街上最不缺的就是起哄的,尤其在遇到稀罕事兒的時候,精神頭兒都起來了,扎堆看熱鬧。
給樂州宇讓出一塊地方,周圍人起哄吆喝,讓樂州宇來一段。
樂州宇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怯場,人越多他就越來勁兒。
這會兒他紅光滿面,繞著讓出的圓圈連翻五個跟頭,得來喝彩後。他掏出缽兒,放到圓圈邊,嘴裡說著討喜話兒,“大家夥兒瞧好吧,我準備的這段相聲經過千錘百煉,絕對能給您逗樂了。要是您笑了,有錢呢,就給捧個錢場兒,沒錢呢,您就捧個人場兒。
” 看客們嘈雜催促著樂州宇,讓他趕緊開始。
樂州宇來到當中間,大張嘴,一溜抑揚頓挫來了段歡迎賀詞,先亮出幾分本事鎮住場子留住人,“提前先謝謝您了,我在這裡祝大家東成西就、南通北達、左右逢源、上下皆宜、財源廣進、生活幸福、家庭美滿、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祝大家身體好、心情好、家庭好、事業好、前程好、運氣好、生活好、樣樣都好!一願人長健、花長好、月長圓!二願親無間、惜有緣、情更深!三願福如海、人如松、水長流!祝大家夥一帆風順、二龍騰飛、三陽開泰、四季平安、五福臨門、六六大吉,七星高照,八方來財,九轉功成,十全十美!謝謝您啦!”
“好!”
“有兩下子!”
看客們就像深夜遭了黃鼠狼的雞窩,拍掌聲叫好聲響徹整條街。
這時候,有位看客朝缽裡丟下一分錢,開了賞錢頭兒。後邊就有人跟著繼續朝缽裡丟錢。都是一分兩分的,但樂州宇很開心。
這才剛開場呢,就有收入了,等再說上一段正經的,那豈不是得發財啊。
以往怎麽沒這麽掙錢呢?
今兒看來該他走運。
指不定真能吃上燒雞燒鵝。
“今兒我來給大家夥說段單口相聲,叫討錢,對,大家夥說的沒錯,就是現在這個樣兒的討錢。不過講的不是現在這時候的事兒,是不多久之前,算算距離現今也就三五百年前吧。有個富家少爺落魄了,成了乞丐,流落到了大興城。大興城那邊說話和咱們這塊兒可不一樣,咱這兒說我叫咱,或者就叫我。那邊說我,叫鵝!擠著嗓子後頭髮音。富家少爺不知道啊,他老家說我是俺。一路乞討過去,富家少爺到了大興城……”
“進了大興城,富家少爺迎面碰見一位上穿冬裝下穿秋褲腳踏草鞋的年輕男人,脖子後頭衣領裡還別著根大向日葵,向日葵碗兒直愣愣杵在年輕男人頭頂上。”
說到這塊兒,樂州宇把口袋裡的小酸地瓜掏出來,舉到腦袋上,“看著,就跟多了一個畸形的小腦袋一樣。”
“好!”
看客們一片叫好聲,巴掌拍的震天響。
這段雖詼諧,但沒多少笑料,架不住樂州宇表演的有趣兒。
被他這麽一折騰,那小酸地瓜也有了幾分機靈勁兒,尤其在他故意捏掉一塊的時候,看客們都笑瘋了。
撿起掉在地上那半塊地瓜,樂州宇吹了吹上面的灰塵,塞進嘴裡大口吞下,拉開架勢接著講,“富家少爺一看年輕男人這模樣,樂了:哈!這地方好啊!這人就更好了!像俺二大爺一樣打扮浪蕩不羈,肯定手縫寬愛朝外撒錢。說著,富家少爺從口袋裡掏出半個小酸地瓜,這是他之前從狗嘴裡搶來的,舍不得吃,已經在兜裡藏了半個月啦!富家少爺心想:俺多說些奉承話兒,使勁拍拍他的馬屁,再把俺的經歷說悲慘離奇一些,肯定能從他手裡討得不少東西,這地瓜俺就沒必要留著,吃了吧!”
樂州宇把剩下那半塊小酸地瓜,一股腦塞進嘴裡,三兩口吞下,打了個飽嗝,“飽啦!”
看客們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樂州宇這邊說的起勁兒,旁邊‘一口道’茶館裡出來兩位牛高馬大的小夥子,橫眉怒眼擠開人群,怒氣衝衝朝著樂州宇面前而來。
右眼眉上長了個大黑痣的小夥,一腳踹翻缽兒,指著樂州宇喝罵:“滾!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就敢來說相聲。滾滾滾,快給我滾!”
樂州宇以為遇到了佔街為王的地痞混混,實際上是惹到了茶館裡的坐堂師傅們。
廟街這邊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別的地方想要說相聲或者耍雜耍,找個四周圍敞亮的空地就行,要是得收攤位費,那等管理來了交上錢就可以。
廟街這邊行不通。
這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來這邊賣藝說書說相聲,得先到茶館裡找師傅拜山頭,要征得師傅們的同意,才能來這邊茶館應聘或者到街上賣藝。
這邊的師傅們那是‘獨佔山頭吃李子,寧死不分給他人’,拉幫結夥組成排外小團體,不愛外人來搶食。
師傅們就從沒同意過外來藝人,總能找著拒絕的借口。
樂州宇一來就拉開了場子說相聲,還說的那麽有趣,把茶館裡的客人們都搶走了。
師傅們能願意嗎?
肯定不能!
師傅們不止眼珠子氣紅了,腸子都氣扭曲啦!
離樂州宇最近的‘一口道’茶館,受害最嚴重。
眼看茶館裡只剩下三瓜兩棗的客人,還都心不在焉的瞄著門外,茶館裡的師傅們忍不住了,派遣專門處理難纏客人的服務員,來趕走樂州宇。
“快滾!”右眉上長痣那個小夥手指頭捏的哢哢響,恐嚇樂州宇。
樂州宇後退幾步到圓圈邊,遠離這兩位來勢不善的小夥,繞著彎兒來到缽兒前。
撿起缽兒,樂州宇快速拾著散落在地上的錢, “我知道這是哪兒,這是大街上啊!您兩位是這邊管理的?是不是在這地方盤場子說相聲得交地攤費?您說多少錢,看看這夠不夠,不夠等會我說完了,再補給您。”
敵強我弱,樂州宇又沒有後續兵力支援,根本不敢迎頭硬嗆。但就這麽滾了,他實在不順氣,於是故意誤會小夥們的來意,多嘟囔幾句話,借此把心中那委屈不服的痞塊化下去幾分。
周圍這麽多人,樂州宇以為他這麽撿了錢走了,也就沒事兒了。對方不敢動手,只會口頭喝罵幾句。
他沒想到啊,小夥敢當街當眾無故行凶。
沒說話的那個小夥兒,是個愣頭狠人,就跟那不愛叫喚張嘴就咬人的狗一樣,下手不分場合也不分男女老少。
他三兩步來到樂州宇面前,一把揪住樂州宇衣領,將樂州宇提起來,二話不說連扇樂州宇兩個嘴巴。打完之後,他像扔垃圾似的,將樂州宇朝地上一丟。
緊接著,他朝樂州宇腦袋上吐了一口唾沫,輕蔑不屑的哼了一聲。
樂州宇把缽兒和錢朝口袋裡一踹,運用碎襠功,悶頭朝著小夥褲襠猛力一撞。
撞完他掉頭就跑。
伴隨著小夥淒厲慘叫聲,樂州宇扎進人群,左突右竄,甩掉右眉長痣小夥的追捕。
一溜煙鑽進雞腸巷子裡,樂州宇在裡面好一頓繞跑,直到覺得安全了,才找了個牆角蹲下來。
摸了摸被扇紅的臉蛋,樂州宇心中暗暗發狠,此仇不報非君子,等他有了能耐,一定要把這仇給報了,十倍百倍還給這狠毒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