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酒桶讓開對弈的位置,主動讓到一側,白山水將黑子盡數拾入棋缽,抬抬屁股,正打算換個座。
一個身著道袍的枯瘦老者,突然搶先一步,一屁股坐下。
白山水先是一愣,待看清楚來人,不禁微微錯愕。
一旁的小和尚突然面露驚喜,開口道:“孤雲道長。”
和尚道士竟是相識之人。
孤雲道風塵仆仆而來,臉色似乎不太好,撇了一眼白山水,又伸手了摸摸小和尚的光頭,朝對坐的大和尚奇正大師,微施一禮道:“大師,近來可好?”
大和尚咧嘴笑了笑,點頭道:“阿彌陀佛,承蒙道友掛懷,貧僧尚好。”
“道友找貧僧何事?”
孤雲道意味深長的看了大和尚一眼,笑眯眯道:“貧道聽聞,空門有位大護法投身遮仙道門下,和尚可知否?”
奇正和尚聞言,展顏一笑,如彌勒佛一般,默然點頭,坦然道:“貧僧如今遮仙道,供奉堂執事。“
白山水不禁駭然望向大和尚,孤雲道同樣是滿臉的警惕神色,目光凝視對方。
孤雲道長面色不善,語氣也冷厲許多,“你身為空門之人六根清淨,卷入邪道,有違佛祖教化。”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況且貧僧亦有難言之隱。”大和尚微施佛禮,唱了一句佛法,又道:“如今天下大勢混沌,無正無邪,遮仙道亦是追尋天道輪回。”
白山水與遮仙道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時仇人見面份外眼紅,譏諷道:“害人利己者便是邪。”
“阿彌陀佛,青衣劍塚案已成往事,施主需往前看。”
白山水面容冰寒,“你曉得我?”
小和尚酒桶坐在白山水的對面,面容有些扭捏道:“你的畫像在遮仙道供奉堂裡,小僧不知為何,不過你從小到大的畫像皆在那裡,如今已經存有九幅畫像。從你幼年青衣劍塚始,到藏身市井,每年一幅,直至兩年前。所以小僧方才第一眼見你,覺得你十分眼熟。”
每年一幅,直到兩年前?
白山水臉色慘白,滿臉的不可置信,顫抖的身軀搖搖欲墜。
孤雲道握住有些激憤的少年肩頭,示意他冷靜下來,這才冷笑一聲,怒視大和尚,冷冷道:“莫要中了遮仙道的蠱惑。方才江心說後面有遮仙道之人的氣息,本道便一路尋跡去追,兜兜轉轉,繞了好長一截,不料你們使得調虎離山之計。”
“說吧,你們到底有何目的。”
少年點點頭,勉強控制住自己發緊的心神,默默坐回原位,小心翼翼將手放在腰間養家葫蘆之上。
大和尚突然露出莫名的晦暗眼神,感慨道:“其實說來,貧僧此行的任務與道長一般無二。”
說著,和尚手臂微微抬起,手指虛指向白山水,“為了這位小施主。”
白山水很熟悉這種眼神,就像自己小時候最後被送出青衣劍塚時,看到父親白貫河的悲哀莫如心死的神色如出一轍。
更像是向命運低頭的表現。
而對面的小和尚卻是露出一臉的心疼模樣。
…
在青衣少年由懸崖上到地面,走進青羊城的一刹那,大和尚與小和尚便在城牆的拐角處,看見了白山水,大和尚想上去逮人,卻被小和尚死死拉住佛衣。
看著那青衣少年混入人海,消失不見,大和尚滿臉無可奈何,想要開口教訓兩句,又舍不得,默默看著傻徒弟,那種我犯錯就認罰的倔強模樣,
他更是心疼得一塌糊塗,好像自家才是犯錯的那個人。 這一刻,大和尚覺得自己還不如那個少年有本事,頭一次見面,徒弟便能維護之人,當真是不容易。
從空門一路跟隨自己投身入遮仙道的傻徒弟,沒什麽本事,就是話少,心思重了些。
小和尚看著青衣少年消失在街角,這才松開大和尚的袈裟,突然抬起頭,問道:“師傅,供奉堂裡為什麽一直繪有此人的畫像?”
小和尚主動說話,讓大和尚如釋重負。
大和尚蹲下身,替徒弟理了理粗布衣,最後雙手握住小和尚的手臂,解釋道:“有些人生來便是注定的要入地獄,有些人生來成佛,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小和尚臉色黯然,不知是聽到地獄的緣故,還是這句不算解釋的解釋,他聽不懂。
大和尚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打算藏掖,以免傻徒兒誤入歧途或是壞了遮仙道的謀劃,“再者,這個少年從小失孤,是有其因由的。 遮仙道若是想要以力除去區區十裡王朝的一處劍塚,何須費盡周折。酒桶,你也不想一想,每年監控少年蹤跡,然後將畫像傳回供奉堂,當真只是為了害他而已?如今畫像僅僅斷隔兩年,上頭便牽了幾路供奉同來查探。”
小和尚認真思考了一番,“師傅的意思是,此人或許是遮仙道一顆重要的棋子?”
大和尚松開他的手臂,抬手摸了他的腦袋,“差不多。”表情凝重又道:“或許說是或不可缺的棋子更為恰當,所以相比起來,我們能先將那少年提早拿下,其實對於他來說更為有利。”
酒桶有些悶悶的,心情不太好,不過他理解師傅的話,至少他們不會利用了那少年,也不會害了他。
大和尚感慨道:“酒桶,師傅道理與你將盡了,你若是想治好你的病,便聽師傅的,這少年對於遮仙道如此重要,等師傅拿了他與遮仙道掌門做了這筆交易,師傅便給你找一處靈山修行仙法。”
小和尚還是病懨懨的模樣,提不起精神。
大和尚想了想,指向遠處如城中最顯眼的那三層高樓,“聽說那座金魚樓,每七日便有一次拍賣會,裡面奇珍異寶無數,還有仙人之物,流傳而出,咱們今天便去那裡漲漲見識,順便擺上棋局,最近為師傅又琢磨出一套好不厲害的棋路。”
小和尚哦了一聲,耷拉著腦袋,眼睛余光一直瞥細雨中,雨霧中朦朦朧朧的那座城中三層樓,心不在焉地附和道:“什麽路數不重要,反正棋是木頭塊,輸了再重擺。”
大和尚揉了揉額頭,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