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遠的目光注視向洛邑的南方。

剛剛有一道極其可怕的劍氣從那處出現，但很快又消失無蹤。

程知遠敢斷言，那道劍氣雖然比不得天子之劍，但絕對勝過自己的囂器與洗血。

正是說著，那兩柄劍已經開始嗡嗡鳴顫，似乎極其憤怒。洛邑南方那柄劍的威勢遠遠超過這兩把，程知遠拍打兩劍，讓它們逐漸冷靜，同時不免在嘴上無情教育，言遇到這種挑釁，還是要看看敵我雙方實力差距的，看看它山之劍，它就一點也不在意。

真的是它山之劍不在意嗎?

洗血不免發出嗡鳴，似乎在說什麽，大致意思約莫是“它山劍根本沒有劍靈，你說你妹呢”。程知遠撓了撓頭，並不在意洗血的痛罵。

他的注意力轉移回來，那東門天工站立在鬼谷先生之側，這一下，本就面色略顯蒼白的青年人，顯得更為不詳了。

程知遠幾乎要以為他是幽門的弟子了，這種蒼白的臉和當年自己斬殺的鬿月分身一模一樣，只是少了那種陰霾與刺骨的冰寒冷意。

道人，這就是天地六人之一的道人?

道人自古以來主吉凶禍福，能力來源於天下之下，其實和奈何黃泉也有些許的關聯，但其中真正的聯系究竟是怎麽樣的，並沒有人知道。死人複生，這種手段倒像是以前梁鵲提到過的“枯法修士”，程知遠記得趙國的左權之野有一株特別大的槐樹，下面倒著一個屍體，當時自己渡過降水，抵達那株槐樹的時候，還和那個屍體說了點話，當然不過是自言自語罷了，只是想到了莊子以前也乾過的事情。

莊子曾和一個白骨對話，那個白骨自稱在死亡之國無拘無束的遨遊，而莊子要把他拉回人間，那個白骨就嚇得不輕，隨後痛罵莊子，說自己已經得了大逍遙，莊子卻要把自己拉回人間，又進入泥潭爛沼，簡直是庸人。

當然，在這個世間中，莊子是不存在的，只有一位天頂上的南華真君。

同樣，道家神隱，仿佛化為“天門”，而老聃也變成了“窮天”。

北郭子師指使東門天工做一些尋常動作，在眾人驚悚的注視下，原本行為還有些僵硬的東門天工，此時居然漸漸行動如常，除了那隻眼睛中依舊透露出沒有生氣的死意外，其他的行為舉止，已經和活人沒有區別。

“道術.....這簡直.....”

墓大夫憋著一口氣，不知該說些什麽，他似乎有個措辭說不出來，或許是“褻瀆”吧。

當然這肯定不是什麽死亡騎士的製造現場，鬼谷先生也不是東周列國第一孝子，他看其他人的神情或驚或懼，只是輕輕笑道:“諸位以為雲夢兵將是從何而來?”

“其實皆是道術撿屍所成，這便是各國諸侯一直有所耳聞的‘道軍’。”

“護道者屍也，只有死人才能切實的遵從大道意志，禮崩樂壞不過小道亡，但如果大道崩，則天下不存。”

北郭子師的眼簾微垂，半張臉在明火照耀之下，半張臉隱在陰暗深邃之中。

“諸位知道蒿裡鬼國嗎?”

鬼谷先生的問題並不高深，姬弈給予回答:“那是齊、魯、中山三國神話中，死者亡魂匯聚的地方，聚斂魂魄無分賢者愚夫，不分王侯貴賤。”

“蒿裡之國，薤露之野。”

北郭子師微笑:“其實蒿裡之主，也算是一位天帝。”

天帝?這片大地上有六位天帝傳說，蒿裡鬼國的主宰也是一位?

是“鬼伯”?這名字聽起來可極其老土了。

北郭先生道:“蒿裡鬼國有大道存。”

這句話讓人有些聽不明白，

當然北郭先生似乎也沒有準備讓大家聽明白，反而轉移話題，但是，轉移到了程知遠身上.....“程子！久仰大名！”

北郭先生負手，此時腳尖點起，就這樣三步兩步，如漂浮一樣的踱到程知遠身邊。

“可真年輕啊，我以前和你一般大的時候......還沒有正式繼承鬼谷的名字。”

“聽說你解出了惠子千年不破的玉連環?”

“聽說你手中證出了飛箭千裡而不殺人的結論?”

“聽說你....得到了天下第一神兵?”

北郭子師繞著程知遠來回走，其實他看上去和程知遠差不多大，但事實上，北郭子師自從繼承鬼谷子之名的一瞬間，他的肉體，已經停止生長了。

程知遠感覺身邊是一個死人，除了心臟還在跳動，其他的地方，都是冰冷的。

“一尺之棰?我確實得到了， 不過是借助很多先賢的幫助，並不是我一人的功勞，我不過是一個轉述者而已。”

“古有大智慧，今人亦有，以古為鑒，如踩巨人之肩，似仲尼登泰山而小天下。”

程知遠並不介意他的詢問:“如果北郭先生有意向，過幾日太學開數學之科，北郭先生可在後面旁聽，如效稷下諸子。”

北郭子師忽然拍掌:“那太好了，太好了，世間萬法都可用數學解嗎?”

程知遠道:“不敢說絕對，但是相對是可以的，天地之數五十五，這數學之道，本就是出自於伏羲氏的河洛之盤。”

北郭子師笑的更開心了，他的頭忽然低下去，小心翼翼道:“我啊，也有一道題困擾了很久，還想請程子幫我解答呢。”

程知遠行禮:“鬼谷先生當來，程不敢推辭。”

北郭子師踱到東門天工身邊，把他手中那柄尋常的銅劍取了過來。

他依舊帶著那標志性的微笑，依舊顯得有些詭異。

“子不語怪力亂神，敬鬼神而遠之，然道人之類，卻必須從鬼神之處竊來大道，道人亦苦，我是一個守道的死屍，鬼谷這個名字，亦是如此。”

程知遠在此時轉身，條狼氏等人全都不見了，姬弈直愣愣的站在原地，程知遠看到老人神色蒼白，血氣盡失，精氣神明凝固，整個存在都仿若死人一般。

程知遠的目光移回去，北郭子師依舊在笑。

“程子博學，不知道仙人的七竅玲瓏心，能不能讓我恢復原樣?”程知遠很認真的回答:

“或許是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