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們忘了回家的路，胃卻一直記得。

　　對離家兩年的張誠來說回家的路自然不會忘，但他的胃卻時常喚起思鄉情。

　　中秋吃不到廣味月餅，但可以吃其他的呀。身在異鄉，吃著家鄉的美味，未嘗不是一件初涉幸福及格線的事呢。

　　按李來英的話說，及格就行了嘛，人生百年光景，何必對自己要求那麽高。

　　所以，今晚買的主菜有土雞、羅非魚、鮮蝦、冬瓜……

　　土雞不用多說，李珍花老同志的最愛。

　　羅非魚拿來蒸，作料蔥薑蒜、小米辣、生抽醬油，底部再滲點植物油，蒸出來特別好吃，張誠從媽媽那兒學來的廣味蒸魚。

　　至於鮮蝦和冬瓜，兩樣放一起燒湯，最後撒上香菜，湯水清甜可口，十分美味。這口鮮蝦冬瓜湯李來英女士和李珍花老同志也都愛喝，張誠之前做過一次。

　　為什麽才做過一次，因為家裡這兩個女人吃東西講究原汁原味。比如豬腿土雞之類，她們要清燉;蝦的話則是淡煮，頂多放點鹽巴。

　　鮮蝦冬瓜湯裡的蝦和冬瓜她們都不愛吃，因為蝦和冬瓜都不是原汁原味。這樣一來，那口湯就成了這道菜唯一存在價值的食物。燒個湯要二十多塊錢，對這個家來說當然有點小貴啦。

　　另外還買了一些蔬菜，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水芹菜。涼拌水芹菜是李來英的拿手菜，早年在祿勸縣城的一家小飯館吃過，此後念念不忘，回家自己學做多次，如今已是大成水準。

　　再就是一些水果了。家裡平時基本不買水果，尿毒症病人沒有尿，身體多余水分都得通過透析排出，而李珍花老同志年紀較大，再加上心臟問題，一次性無法透太多水，否則會危及生命，這就導致她的日常攝水量比其他年輕的尿毒症病人都要更嚴苛控制。

　　搬用李珍花老同志的語錄——我還有幾年可活?

　　平時控制就算了，今天過節，總得讓她過過嘴癮嘛。還是那句話，開心就完事了。

　　滿載而歸。

　　今天老人家不止一次點名由李來英做飯，李來英笑著佯裝推辭過一次，結果被老人家一頓訓斥:哦，今天過節還不讓你的小醬夫閑一下?你想把他活活累死?你這大媳婦怎麽當的?

　　李來英唯有沉默是金，有李珍花老同志罩著的小醬夫惹不起惹不起。

　　這麽多菜，張誠自然不能讓李來英一個人忙活，再說廣味蒸魚和鮮蝦冬瓜湯這兩道菜他必須親自操辦，李來英做不出老媽那個味道。不過準備工作可以全部交給李來英，比如洗菜切菜，就當給她鍛煉鍛煉吧。

　　“我出去陪咱媽，差不多你喊我進來蒸魚燒湯。”

　　“小醬夫，你不陪我?”

　　“我要陪咱媽啊！”

　　“好啊，你又拿咱媽當擋箭牌，明明是你自己想偷懶！”

　　“今天過節，這頓飯最少一兩個小時，你讓咱媽一個人在外面待一兩個小時，不怕她孤單啊?”

　　“好吧！”李來英嬌笑，“過來親一個。”

　　張誠上前把她攬入懷中，狠狠在她臉上啃了一口:“切菜小心，別切到手。”

　　“知道咯，好好陪咱媽哦，大媳婦做好吃的給你吃。”

　　“嗯嗯。”

　　李來英不喜歡做飯，但有兩種情況另當別論，一種是至親或者至愛陪著一起下廚，一種則是逢年過節。她和老人家一樣，逢年過節不會讓張誠一個人下廚，若非考慮到自己做的廣味不是那麽契合張誠母親的味道，

甚至會讓張誠直接一邊待著玩泥巴去。　　之所以這會質問張誠不陪她，純為撒嬌索吻。

　　每當逢年過節，人無論是身在家鄉還是漂泊在外，心靈總會主動卸下浮塵，得到寧靜。

　　又因為今早李來英把家裡收拾得特別乾淨，此時正值傍晚，暖陽余光透過陽台灑進客廳，微風輕拂，旁邊沙發老人家半臥著哼著彝家山歌。

　　張誠身心祥和。倘若每日如此，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世外桃源。

　　工作、煩心事都放一放吧，好好陪家人，好好想家——想家也是件浪漫的事呢。

　　張誠沒有碼字，跑到老人家旁邊的貴妃沙發臥下，兩人頭挨著頭，僅距離四五十公分。

　　“誒，你唱的什麽歌?”

　　“我們彝家山歌啊。”

　　“普通話會不會唱?”

　　“會啊——

　　阿表妹，阿表妹，你要來尼噶

　　不來就說，不來呢話，莫讓阿哥空等著

　　阿老表，阿老表，你要來尼噶

　　不來就說，不來呢話，莫讓阿妹空等著……”

　　老人家的歌聲嬌柔動聽，若你在電話裡聽她唱歌，絕對會誤以為是個青春少女。

　　“這不是情歌麽?”張誠翻了個白眼。

　　“呵呵，我不懂啊，我管這些歌都叫山歌。以前我們那裡上山乾活，他們就經常唱這個歌，男的和女的對唱。 ”李珍花老同志輕笑道。

　　這話在張誠看來真真假假，歲月如梭，那麽多年過去，再加上老人家小腦萎縮，又時常接受藥物治療，腦部損傷，不少東西在記憶中已經混淆。

　　不過有一點是真的，以前她們進山乾農活都會唱歌，男男女女，窮歸窮，卻是歡快一堂。

　　少數民族的人大多能歌善舞，且歌舞特別，彝族的跌腳舞就非常好玩。

　　張誠第一次跳跌腳舞是在翠湖公園，那也是他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雲南跌腳舞。當時一家三口去翠湖玩，張誠看到男女老少幾十人手拉手圍成一圈，跟著音樂節奏兩腳繞圈舞動，就問李來英:這是什麽舞啊?

　　李來英告訴他，這是她們彝族的跌腳舞。然後把老人家安頓在旁邊的石墩上坐著，拉著他加入大部隊。

　　笨手笨腳的張誠跟不上節奏，動作生疏，但卻沒有一個人嫌棄他甚至指責他，反而大家的臉上都掛著友善的笑意。他很開心，這種舞蹈實在奇妙，幾十個原本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似乎在牽手起舞的瞬間成為了不分彼此的一家人，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

　　這些人中，多數人穿著日常服裝，少數人穿著“奇裝異服”，那些服裝張誠感覺特別好看。聽李來英說，那裡邊不全是彝族人，誰想跳都可以隨時加入，無論你是哪個民族，無論你從哪兒來，你不會跳他們還會主動教你。

　　“小寶，你的煙呢?”李珍花老同志突然這麽說道。

　　“在茶幾底下啊，怎麽了?”

　　“給我一根，我抽抽。”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