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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是大媳婦》一十五.談心
  今天周三,正值李珍花老同志上班日。

  一點鍾,張誠收拾裝備,正準備推李珍花老同志去血透,突然身後不遠處傳來嚎啕大哭聲。

  監護室的老阿姨走了。

  兒子默然抹著淚水,兩個女兒放聲大哭,哭聲交織成一片。

  護士長曹娟不停勸慰,最後沒辦法,讓老阿姨的兒子勸勸他姐姐和妹妹,畢竟這樣會影響到其他病人休息。

  腎內科的病人,凡是上了年級的大都心髒不好,怕吵鬧,特別是這種揪心的吵鬧,很容易導致心髒病發作。

  那兒子只顧點頭抹淚水,最後還是李來英女士出馬,拿著紙巾,幫老阿姨的兩個女兒擦拭淚水,說什麽話張誠聽不見,但那兩個女兒都願意和她交流,哭泣聲也就小了許多。

  張誠見李珍花老同志閉著眼睛默不吭聲,擔心她胡思亂想,推著她穿過廊道,向血透室進發。

  “我媽,你在想什麽東東?”路上,張誠騰出一隻手,動了動老人家的胳膊。

  “沒想什麽啊。”李珍花睜開眼,“我就想,哪天我要死了,會不會也死在醫院裡?”

  “你想死在哪裡啊?”

  “死在家裡。”

  “為什麽?”

  “死在家裡好啊,死在醫院麻煩的很,死前要各種搶救,說不定還要被切氣管,浪費錢不說我還受罪,反正我是受不了那份罪。”李珍花咧嘴笑了,“最好是睡著睡著就走了,那就舒服了。”

  她的圈子很小,每天就是和張誠李來英侃白玩鬧,再加上她性格陽光思想開明,慢慢地說話就會學著張誠兩人用一些比較潮流的詞句。

  “別胡思亂想。”張誠笑道。

  “不會啊,活了這麽多歲,又病了這麽多年,什麽沒見過,我比一些醫生護士還習慣死人。”李珍花語氣輕松,放在修行界都稱得上道高僧了。

  她輕輕一聲歎息:“那個老阿姨昏迷了兩個月,她自己倒好,什麽都不知道,兒女就受罪了。”

  張誠沒說話,靜靜聽她說著,大概每個老人都不希望自己拖累子女。

  隻是對她來說,活著,讓李來英有媽,那麽因為病重帶來的經濟負擔就顯得微不足道。但凡李來英有個兄弟姐妹,估計她都不會有這麽頑強的求生意志。

  “好好透析,你的任務就是熬死你的所有同事,成為腎內科資歷最老的血透病人。”到了血透室,張誠把老人家扶上床,褪下外套,招呼她睡好,隨後笑道。

  李珍花笑。

  不得不說,她活到今天就是個奇跡。

  兩年前醫生就說不行了,讓張誠和李來英做好準備,結果磕磕碰碰,兩年過去了,老同志還活蹦亂跳。

  腎內科醫護人員和病友們公認的命最硬的老人。

  “喝水嗎?”張誠問。

  “不喝,拿顆甘草片給我就行。”李珍花道。

  “你看那個老阿姨走了,她的兒女哭成那樣,你可要長命百歲哦,不然我和大媳婦就可憐啦。”張誠邊喂她甘草片邊道。

  甘草片是老人家透析必備藥物。

  她的咳嗽病非常頑固,隻有甘草片才能勉強遏製。

  別看她現在不咳,一旦沒有甘草片,透析時間就會咳得厲害,醫生也解釋不清原因。

  而含甘草片還有另外一個好處,就是嘴不乾,不會讓她有強烈的喝水欲望,透析病人要盡量少喝水。

  “好吧。我盡力吧。”李珍花回答得挺認真。

  “嗯,

你好好透析。”張誠拍拍她的手背,剛轉身,“對了,你晚上想吃什麽?我讓大媳婦去買。”  “你跟她一起去吧,昨晚你們沒睡覺,她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你們去篆新買幾個玉米窩窩頭,再買點花椒雞,我想吃這兩樣,其他你們看著買。”

  “那我把巧克力放在枕頭底下,你餓了就請護士幫你撕開,如果還餓再請護士幫你衝營養粉,不舒服要第一時間喊醫生,今天不著急,住院手續已經辦好了,下機我們直接回病房吃飯。”

  “我知道,你們好好走路,別邊走路邊親親摟摟抱抱,路上車多。”

  “……”

  張誠向馬豔華打了個招呼,告知她這兩天老人家心髒不太好,需要重點關注。

  離開血透室,李來英還在那邊幫忙,他便找了個座位,抱著筆記本碼字。

  兩點鍾李來英回來了。

  聽她說,後面有個上了歲數的熱心病友家屬幫著那家人去買香火紙錢,並在逝者床旁念往生經。

  李來英女士負責陪談心,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其他的她也不懂。

  兩人閑聊了會,出發瀟灑去。

  “小醬夫,你看那個阿姨死了,你難不難過?”李來英挽著張誠的胳膊,“會不會想起咱媽哪天也走了,我們怎麽辦?”

  “咱媽的話,你跟我,包括咱媽自己,我們都有心理準備。隻要在她活著的一天,我們好好照顧她,讓她開開心心的,即便哪天她走了,我們也能不留遺憾,這就夠了。

  我就是會想起二伯和大堂哥。

  以前爸爸坐牢的時候,二伯幫了我們家很多,家裡的米都是他給的,過年殺豬也會拿肉給我們,家裡的板凳啊門啊什麽的壞了,也都是二伯幫修的。

  我還記得二伯去田裡乾活回來, 天氣熱,經常喊我拿風油精幫他揉腦袋。後來爸爸出獄,家裡買了個單格小冰箱,二伯從田裡回來就習慣來我們家拿冰凍的礦泉水喝。

  他走的那年五十多歲,不長命也不算短命,我還記得那天我在學校晚自習,突然收到堂姐的短信,說二伯在人民醫院搶救,我趕過去沒多久人就咽氣了。

  大堂哥對我們也很好,非常稱職的兄長,他走的那年多少歲我記不清,但肯定不到四十。

  那天我也是在學校晚自習,突然接到爸爸的電話,讓我去人民醫院看大堂哥最後一眼,當時我整個人是懵的――好端端的,怎麽就看最後一眼?

  到了醫院才知道,大堂哥和他老婆吵架,當時喝高了,拿起鋪裡的百草枯仰頭就灌,一瓶都乾完了。

  他們夫妻吵架是常事,從結婚開始就吵,吵到兩個孩子都上學了還吵,隻是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怎麽說想不開就想不開?

  而且他自殺的那天還是大伯的生日,一家四口回老家給大伯過生日,結果發生了那樣的事。他自己撒手走人倒是乾乾淨淨,但大伯就可憐了,他就那麽一個兒子。

  兩個侄子都很小,葬禮那天,大堂哥的靈牌還是我給拿的。

  這幾年我經常會想起大堂哥,恨鐵不成鋼,但是又很可惜,他是屬於你碰到事兒可以拎著菜刀衝在你前面的那種人。

  咱媽和二伯大堂哥比,真的幸運多了,家庭和睦,年輕時候也風光過。而且都快七十歲了,我覺得她就算下一秒就離開人世,也活得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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