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虛掩著的。

　　和小迪對視了一眼，盧萬斯把門推開，看到了和出門之前一模一樣的裝修和擺設。

　　但是這屋子的一老一少兩位主人，已經全都不見了。

　　“藍瑟夫人，卡希迪，你們在哪裡?！”一邊呼喚著一邊把樓上樓下都找了一遍，連贗品公寓都沒有放過，但就是找不到她們兩個。

　　——這讓氛圍頓時變得詭異起來。

　　“喂，說你呢！”小迪不客氣地用手肘戳了戳女仆的後背，示意她轉過身來。

　　“怎麽了?”女仆雖然照做了，但心裡卻是不滿意的，因為這孩子雖然有著和卡希迪一模一樣的外表，脾氣秉性卻截然不同。

　　卡希迪雖然沉默寡言，但至少溫和有禮，但小迪卻囂張跋扈，憑借自己的意志對旁人呼來喝去，令人心生反感。

　　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希望她能變回貓的樣子，可惜這個願望實現的概率極其渺茫。不，應該說是已經不可能了吧……

　　小迪隨手從桌子上拿起一粒糖果扔進嘴裡，冷笑著發問:“你覺得你的主人是人類嗎?”

　　“……”女仆沒有給出回答，因為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可盧萬斯卻懂得，但他依然覺得這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小迪，你是懷疑藍瑟夫人不是人類?”

　　“怎麽，不可能嗎?”小迪砸了咂嘴，似乎覺得味道還不夠濃，乾脆打開櫃子開始進行大掃蕩，“別忘了你在幻境中見到了什麽。能找到海女當兒媳，她本人又會是什麽善茬?”

　　“海女……”經過這麽一提醒，盧萬斯倒是想起來一種可能，“去儲物間，我看她們多半是在海女的幻境裡！”

　　“對哦，我怎麽沒想到！”小迪一拍手掌，驚喜地跳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盧萬斯無情的吐槽:“廢話，你這隻饞貓一直在忙著吃東西，怎麽可能有腦子去思考?”

　　“去死！”飛起一腳就踹在了對方的屁股上，小迪把嘴裡沒化掉的糖一口咽了下去，風風火火地就殺向了儲物間。

　　“死丫頭……”揉了揉被踹疼的屁股，盧萬斯看向小迪消失的方向，滿臉都是怨念，“腦子不怎麽好，踹人倒挺有力氣的。”

　　“是嗎?我的看法剛好跟你相反……”梅裡奇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背後，視線同樣聚焦在少女身影消失的那一點。但與盧萬斯不同的是，他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溫和的微笑，沒有半分埋怨和遷怒。

　　不過……這絕對不是因為被踹的不是他自己。

　　“我知道了，聖父大人……”盧萬斯長歎一聲，“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小迪哪怕殺人放火也是對的，你的意思我已經懂了。”

　　“呵呵，我可沒有那麽說過，你願意這麽認為就這麽認為好了……”懶得理會他的小孩子脾氣，梅裡奇也跟隨小迪的腳步，走向了儲物間，“我覺得你還是快點跟上比較好，因為我們之中只有你和海女交流過，如果有你在，我們應該能省不少力氣。”

　　也是，上次進入幻境的人是自己，那麽這次就算海女願意施以援手，多半也只會放自己一個人進去。現在可以確信的是藍瑟夫人是個危險人物，而且她已經帶走了卡希迪，晚一刻找到她們，卡希迪就會多一分危險，所以的確是沒有可以浪費的時間了……

　　這樣想著，盧萬斯加快了步伐，匆匆追上了“大部隊”。

　　儲物間內陰暗無光，進入之後三人目不能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憑借著當時的記憶，盧萬斯來到一處站定，信誓旦旦地告訴身後兩人:“不會有做，我當時就是在這裡遭到海女的襲擊，被她拖入幻境的。”

　　“海女，你在嗎?如果在的話就回我們一聲！”小迪扯開嗓門大叫起來。

　　“別這樣做，沒用的！”

　　“那你說怎麽辦?”

　　“你等著。”盧萬斯向小迪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安靜下來，然後蹲下身來，雙手觸地，向虛空傳達著自身的念力。

　　“他在幹什麽?”

　　“應該是在和海女進行交流。”

　　“那他還真是厲害。才見了一次面，別人就願意跟她交流了?”小迪撇了撇嘴，好像並不相信盧萬斯有這個能力。

　　可由不得她不信。

　　因為動作發生後沒多久，盧萬斯的身影就漸漸變得透明，隻用了幾秒鍾的時間便從原地消失了。

　　目睹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小迪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字型。

　　因為身高差實在太大的緣故，梅裡奇一抬手便能摸到她的額頭，於是也幹了一回“欺負女孩子”的勾當，挑釁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怎麽樣，是不是很吃驚?”

　　小迪沒有回答，但只要是能看到她表情的人都能看出，她不光是吃驚，而且吃驚得連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幻境中。

　　沙灘、海岸、坐在礁石上看海的女性，一切都和上次來的時候沒有變化。

　　“海女！”朝著那個背影呼喊了一聲，卻忘了這是個重大失誤。

　　聽到這一聲呼喊，女人轉過身來，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你在叫誰啊?我可不叫這個名字！”

　　“抱歉，是我弄錯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盧萬斯連忙找了個借口企圖掩飾過去。

　　然而女人也不是傻子，怎麽會不知道這個稱呼背後的寓意，當場就拆穿了他的謊言:“你不是弄錯了，這多半是你給我起的外號，然後剛才見了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就直接脫口而出了。我說的對吧，小哥?”

　　“誰讓你不告訴我你的真名，這也不能全怪我好嗎！”

　　“不告訴你是有原因的。”女人瞬移到了他的面前，玩笑似的點了點他的鼻尖，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盧萬斯咽了咽口水，默默地移開了她的手指:“什麽原因?因為你覺得除你丈夫之外的男人都不配知道你的真名?”

　　“那倒不是，我還沒有清高到那個程度。”女人玩味一笑，輕而易舉地否定了這個可能性，“不說的原因很簡單——我本來就沒有什麽名字，所以你以後想怎麽叫我就怎麽叫我，只要不是太難聽，我都能接受。”

　　“那我以後還是叫你‘海女’吧……”

　　“可以。”海女對這個稱呼予以了肯定。

　　然後沒等她開口詢問，盧萬斯就迫不及待地說出了自己突然造訪的理由:“海女，卡希迪可能被藍瑟夫人抓走了！”

　　“所以呢?”海女冷笑著反問，似乎對這種事根本就無所謂，“她又不是我的女兒，遭遇什麽都跟我沒關系。而且跟這個比起來，你的行動籌備到哪一步了?要知道3個月的時間也不算很長，一眨眼就過去了，如果時間到了那個老姑婆還活著，你自己可是會死得很慘的……”

　　像是怕對方體會不到這件事的可怕之處，海女故意用手指在盧萬斯的腹部劃來劃去，向他暗示內髒潰爛的痛苦程度。

　　對於這種小兒科的威脅，盧萬斯不為所動:“我來這裡，就是想跟你商量這件事。我想現在就執行計劃，但還需要你的配合。”

　　“我的配合?”

　　“我想知道藍瑟夫人的真實身份和她的弱點，請你務必老實告訴我，任何細節都不能放過！”

　　海女的心猛地一顫，只因少年的目光陡然變得犀利起來，直直射進了她的心底。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海女急忙別過身去，企圖掩飾眼中的慌亂。

　　“逃避是沒有用的，海女。”盧萬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之大使她無法動彈，“卡希迪與你無親無故，你不救她我能理解。但你那麽恨藍瑟夫人，應該不會放過這麽一個大好機會吧?”

　　海女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猶疑。

　　這個少年就像是被施了咒一般，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帶有致命的誘惑力，使她無法抗拒。但她心裡同時也清楚，一旦暴露了那個秘密，影響的就不僅僅是藍瑟夫人的生死，而是全人類的存亡。

　　“我不能說。”

　　“那就讓藍瑟夫人一直活著吧。”

　　“可這樣你也會死！”

　　“我無所謂！”

　　從未有過這般的斬釘截鐵，少年聲如洪鍾，向正處於掙扎中的海女宣告了自己的決心:“我的確是有很多事沒有完成……和你一樣，我也有想要殺死的人。但我絕不會為了活下來而放棄另一條生命，這是我的底線！”

　　“切，說來說去，你還不是想救那個小女孩，說什麽幫我殺婆婆，根本就是借口！”海女的眼睛有一瞬的失神，態度已經不如剛才那般強硬。

　　眼看就要說動對方了，盧萬斯再接再厲，又在火上澆了一把油:“重要的不是我的目的，而是……我們追求著共同的結果，不是嗎?”

　　“……”

　　無可辯駁。

　　海女並非不通人情世故，她也明白藍瑟夫人劫走卡希迪是惹了眾怒，挑這個時候下手的成功概率是最大的。而藍瑟夫人的命門也只有她才知道，有了她的協助，這些孩子把藍瑟夫人逼入絕境的機會就能多一分。

　　只要雙方能夠合作，不但卡希迪能夠得救，藍瑟夫人也是死路一條。這是宗雙贏的買賣，何樂而不為呢?

　　“我可以幫你們，但你要先幫我一個忙。”下定了決心之後，海女向盧萬斯提出了一個請求。

　　“什麽忙?”

　　“幫我破壞一個東西，解除我的禁錮。”海女指了指那片廣闊無際的大海，露出了恐懼的神情，“它平時就潛伏在海底，只有日落的時候才會出現，時間馬上就要到了。”

　　果真如她所言，隨著暮色逐漸降臨，海水越發洶湧澎湃，很快便漫過了岸邊的礁石，向著二人所在之處奔襲而來。

　　“盧萬斯先生，我不是什麽身懷異能的‘海女’，甚至連最普通的人類都稱不上。”到了這個時候，海女終於吐露了實情，“上次見面的時候，你說過我是那個老太婆的分身對吧?”

　　“對，我是這麽說的。”

　　“雖然你說的不完全正確，但有一點倒是說中了——我是被她創造出來的生命，所以做什麽都是身不由己，只能聽她擺布。除非她死亡，否則我永遠也不能得到解脫。”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海女淒然一笑，坦白了自己的身世，“這片海洋之所以能將人吞噬，也是因為它並不是單純的海水，而是和我一起被創造出來的怪物，也是我的克星……”

　　“我在此許諾，只要能打敗它，從今往後我便認你為主，到死都只聽從你一個人的命令！”

　　說話間，那海怪已經展開了行動，在它的驅使下，海水仿佛變成了活物，化作一隻隻觸手，向二人伸出了魔抓。

　　“有趣，一潭死水也敢囂張！”掏出手槍一陣掃射，將觸手盡數擊爛，但饒是子彈百發百中，觸手的數量也並沒有減少的趨勢，因為在舊的觸手消失的同時，新的觸手也在源源不斷地生長出來……

　　這就像是一個永無止境的死循環，除非能找到抑製它生長的辦法，否則先彈盡糧絕的一定是人類這一方。

　　“海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知道這些觸手的能量來源嗎?只有從根源開始摧毀，我才有辦法打敗它！”沒想到戰況會急轉直下，盧萬斯一邊重複著手上的動作，一邊詢問海女解決窘境的辦法。

　　而海女這下也慌了神，她沒想到海怪居然擁有再生的能力，只能向不遠處的沙坑跑去。

　　“你去那裡做什麽?”目睹了她的這一舉動，盧萬斯又驚又怒，“按照它的前進速度，那個沙坑很快就會被吞噬了，你現在進去，等於是羊入虎口！”

　　現在海怪已經察覺到了海女的背叛，如果這時候讓它觸碰到海女，除了直接將她生吞活剝，根本不存在第二種可能。

　　“不是的，我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拿一樣東西！”海女一邊跑一邊解釋，“只要有了它，別說是海怪了，就算直接把幻境劈開都不在話下！”

　　“那你自己為什麽不用?！”

　　“我用不%……&%&”

　　後面的話都消散在了風中，不僅是因為海怪的咆哮震耳欲聾，更主要的是由於沙坑太深，海女發出的聲音根本無法傳達到地面上。

　　知道海女已經抵達了終點，盧萬斯非但沒有因此而松懈，反而進一步繃緊了神經。因為他知道，能爭取到多少時間就全看自己的了。

　　“啪——”水花四濺，又一隻觸手消散於無形。

　　很好，只要再撐一會兒就差不多可以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朝著新的目標扣動了扳機，但結果卻是……

　　“糟了，沒子彈了！”

　　雖然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但他確實沒想到這一刻會到來得這麽快。

　　對方還可以派出無窮無盡的“子弟兵”，而己方卻已經窮途末路，這不就是只能坐以待斃了嗎?

　　不對，不能這麽想……

　　就算沒了子彈的手槍成了廢品，“銀風”的防禦力也是無窮的，說不定它可以延伸到無限大，生成一個巨大的防護層，將他們所在的區域劃分為安全地帶也未可知。

　　這樣想著的盧萬斯召喚出了“銀風”，並且試圖用意念與它交流，讓它隨著自己的心意而變化。

　　可是不管用，怎麽做都不管用。眼看海怪正步步逼近，他卻一點克制它的辦法也沒有，只能上下翻飛，躲得了一時是一時。

　　“海女，你好了沒有?再不好我們就要一起完蛋了！”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盧萬斯扯開嗓門大喊，只求對方能給個回應。

　　然而預想中的女聲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天空被撕裂的雷鳴聲。

　　“轟隆隆——”

　　電閃雷鳴，振聾發聵。

　　緊接著是鵝毛大雪。

　　雪花在空中肆意飄揚，宛如一群翩然而舞的月光蝴蝶，在裝點夢境的同時又營造出幾分倉惶的悲涼。

　　夜色降臨得猝不及防，仿佛時間的長河決了堤，隻一瞬的失控，便已鬥轉星移。

　　而在這萬物凍結的靜謐中，一抹光束將黑暗盡數驅散，猶如神明降世。

　　“這是‘雪牙’，是克制這頭怪物的秘寶。”見盧萬斯失神，海女從旁進行了簡短的說明。

　　如她所言，那海怪見了“雪牙”便不敢再前進了，非但如此，它還掙扎著後退，似乎對這柄利器極為恐懼。

　　“怎麽，你害怕這個?”將“雪牙”握於手中，盧萬斯面向海怪，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歎息，“我和你無冤無仇，本來也沒有殺你的理由。但是很抱歉，現在我非這麽做不可……”

　　“去吧，去了結這一切吧……”撫摸著劍身，盧萬斯沉著地下達了命令。

　　領會了主人意思的“雪牙”直衝九霄，將障礙徹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