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終南山下,有一小鎮,名為烏鎮,鎮子雖小,卻繁華十分,南來北往的江湖跑馬客,刀客劍客,上終南山求卦的香客,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這日,天一大早,鎮裡最大的酒樓杏花樓的掌櫃崔鬥金就腆著便便的將軍肚,吹著口哨,邁著螃蟹步向屠戶趙一刀家走來,身邊跟著兩個小廝,各自挑著兩隻空籮筐。
“趙大個,上次與你說好的肥豬,今日宰與我去,手腳利落些,我再多加一倍的銀兩,明日我家探花郎祭祖進京可是大事!”
隔著十數步,身形臃腫的崔鬥金就扯開了破鑼嗓,屠夫趙一刀此刻正在自己的豬肉攤上埋頭剔骨,這些骨頭,是昨日終南山上下來的一位年輕道爺給定好了的。
聽到崔鬥金的話,趙一刀放下手中那剔刀,也不顧袖口上的油漬,徑直抬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笑著回道:“恐怕你多加的銀兩已買不到我那頭肥豬。”
經滿是油汙的袖口一抹,他寬大的額頭越發顯得敞亮起來,其中甚至還沾了些許肉沫,但趙一刀卻渾然不以為意,又低下頭去,準備繼續剔骨。
“好你個趙一刀,咱們做買賣的,講究的就是個誠信,上次與你說時,你已應下這事兒,怎地今日又突然變卦,你莫非不知道我崔鬥金將是戴帽兒的主?”
趙一刀的冷淡勁兒把崔鬥金氣得一哆嗦,來到豬肉攤前收了螃蟹步,叉腰指著趙屠夫罵罵咧咧,臉上的肥肉胡亂顫個不停,活像隻被人偷走了蛋的肥鴨。
但他這一略顯滑稽的模樣卻沒有嚇到趙屠夫,趙屠夫放了剔刀,手往藍褐色圍腰布上擦了擦,咧開濃密胡須覆蓋下的嘴,嘿嘿笑道:“崔胖子你莫對我指手畫腳,我自然曉得你家崔玨公子爺兒中了榜,往後父憑子貴,你保準也能混個戴高帽的員外耀武揚威,但卻壓不住我這等草莽市井,再者,與你搶這頭肥豬的不是別人,正是翰墨書院鍾夫子,他往後保不準也是戴高帽的爺兒,你倆誰也踩不到秤心。”
“再說了,做買賣講的不僅是個誠信,還得看個價錢,我趙一刀殺豬賣肉,謀的就是個營生,看的只是個價錢,誰出得高,我那豬就殺給誰,你崔胖子加了一倍也只是一百兩,但鍾夫子卻出三百兩,這價錢已足夠我往後三兩年的酒錢,也足夠怡紅樓的小娘皮每日喚我一聲‘趙大爺’。”
趙一刀不管此刻面如墨染的崔掌櫃,顧自倒著話筒裡的豆子。
崔鬥金黑著臉,綠豆眼滴溜一轉,咬了咬牙,自袖口掏出一張銀票,往豬肉攤上一拍,咬牙切齒道:“原來是那老窮酸,他家鍾馗雖與我兒一起中榜,但憑他那粗鄙長相,定也登不上大雅之堂,他能給你三百兩,我崔鬥金給你五百兩,休得囉嗦,快些將拿肥豬拉出圈來宰與我去,活該你趙大個發財,一頭豬賣出這等天價。”
“屬實有趣,一頭豬賣出這等價錢,你看,道爺我是不是沒有騙你,快將骨頭包與我,我六師兄早已餓極了。”
這邊崔鬥金眼睜睜地看著銀票被趙一刀那隻沾滿油膩的手抓住,放進衣兜,心頭猶如滴血,身後卻響起了頗為灑脫的話音,語意略帶嘲弄,回頭一看,只見一身穿道衣,肩扛卦幡的算命郎正吊兒郎當地甩著手中一隻黑色小布袋走來。
其身後跟著一匹白馬,這馬兒全身沒有一根雜毛,潔白如雪,鬃毛順長,線條俊美,高昂著的馬頭上,兩隻馬眼卻是寶藍色的,宛如兩顆罕見的瑪瑙,被朝陽一照,更顯斑斕。
“得咧,承了您的勸,發了筆橫財,這是您要的脆骨,權當我孝敬您。”
趙一刀見到這算命郎,雙眼立馬發光,急忙將砧案上那些剔好的骨頭將荷葉攏起一包,從攤後奔至算命郎身前,恭恭敬敬地遞上荷包。
算命郎接住荷包,笑了笑,轉身朝身後的馬兒笑道:“六師兄你受些委屈將就著吃吧,這裡沒有靈獸,只能吃些凡物了,莫讓我在李師兄那裡落下了話柄。”說罷攤開荷包,遞到馬嘴前。
那馬兒哼哧一聲,打了個響鼻,顯得很是不滿,但還是張嘴往荷包上吃起了豬骨頭。
這一刻,不僅趙屠夫和崔鬥金,以及崔鬥金身旁那兩個小廝, 就連路過的一百八十斤重的劉嬸也驚呆了,見過上樹的老母豬,見過跳舞王八,但還真是第一次見到吃豬肉的馬兒!
“相逢即是緣分,道爺我送你一卦,接著。”
崔鬥金等人猶自愣在哪裡,那算命郎不知從何處掏出了一枚竹簽,甩手隨意一扔,竹簽不偏不倚,插進崔鬥金腰間掛著兩塊鵝黃玉的繩孔中。
“走吧,六師兄,昨夜星象迷離,但見天狼星北移,我們要找的人,恐怕已快要出來了。”
一人一馬隻邁出了小小的一步,卻原地消失無蹤。
仙人!一定是仙人!
崔鬥金驚呼了起來,將腰間的竹簽小心翼翼地拿了起來,翻到掌心一看,只見竹簽上一句小詩“鍾聲催人老”。
看得雲裡霧裡,不明所以,但念及方才那算命郎和白馬那番神奇,隻歎自己福厚,竟然得到仙人指點,加上家中獨子高中皇榜,隻道是錦上添花,雙喜臨門,對這竹簽更是視若珍寶,鄭重地收了起來。
“殺豬殺豬,哈哈哈。”
又喜笑顏開地對趙屠夫扯起破鑼嗓。
趙屠夫得了五百兩銀票,哪裡還會再說二話,屁顛屁顛地應承下來。
不多一會兒,只聽得一聲慘痛無比的豬叫哀嚎,響徹這一條巷子。
崔家書房裡,一個俊秀的公子哥聽到這一聲豬叫,放下手中的書卷,打開軒窗,皺眉遙望天際。
翰墨書院中,一個面生虯髯的黑衣書生把手中棋子放回棋盅裡,對坐在他對面中年人開口笑道:“父親請見諒,孩兒要走的路,恐怕已不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