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巷，江南道有名的風月樓子，此刻卻是沒有一家敢開門接客。只因那座最為霸道的缺月樓，只因那座缺月樓門前一身皆素卻雙目含怒的一眾女子。

　　更是因，那白布遮蓋著的列列陳屍。

　　江南道三千鴉殺，一役戰損三百人。

　　天空似有驚雷隱於烏雲之上，大抵是恐於眾人戾氣不敢炸響，悶悶的，令人好生不舒服。

　　楚北端了一碗酒，面色很是蒼白，一旁的蘇子語想要過來攙扶，被楚北揮了揮手攔住了，他就這樣亦步亦趨緩緩走到了那列列陳屍之前，強忍疼痛，舉起了手中酒碗。

　　“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揮袖，楚北將那碗酒水當街而灑。

　　“俗世三千……”

　　楚北回身拔出了蘇子語的佩劍，手握劍刃，鮮紅的血從掌心順著利劍而下，司徒泠想要阻攔，卻被韓宣一個飽含深意的眼神止住。

　　讓他去吧，有些事情，看起來沒有什麽所謂，但不做的話，心裡一輩子得不到安穩。

　　“鴉！殺！盡！”

　　一字一頓，一字一拔劍，楚北血染長劍，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狠厲。

　　三才社！

　　他已經確認，那三才社分明就是當年白葉城屠城案的那批東夷人，八切、黑煞、老鬼，請好吧！

　　“諸君慢行！”

　　“諸君慢行……”

　　第一聲是楚北，隨後聲聲不絕。

　　諸君且慢行，大仇未報之，一定要親眼看看，看看那些人的下場，待同去幽都那日，再擺酒共話之！

　　悼念完亡故的缺月樓門人，蘇子語派人將屍體收斂，一同送往承天宮，確切地說，是承天宮霧隱閣所在的後山。

　　世人皆知三千鴉，無人聽聞霧隱閣。

　　三千鴉殺的背後，乃是當今武道魁首承天宮，事實上，當年楚北師成承天宮之日，便接手組建了霧隱閣這不列於承天六閣之中的一閣，楚北親掌。

　　這些人化身三千鴉殺，蟄伏這麽多年，終於到了向天下人展露身份的時候了。當他們展露獠牙的時候，怕是承天宮都會震驚吧。

　　一群白衣女子，抬棺而行。

　　江湖上已經十數年沒有見到這一幕了，但沒有人會忘記這一幕。

　　當年建安城下，萬刃山八百弟子戰死，就是這麽一群白衣，負棺而行，有些人的屍體找不到了，便背著他們的刀，一語不發再返萬刃山，一路上路過的城池山寨，江湖門派，敬酒送之。

　　白衣抬棺，再現江湖。

　　不同的是，當年是一群衣服上帶著萬刃山山門印記的男子，現在卻是一群帶著承天宮山門印記的年輕女子。

　　而相同的是，不管是萬刃山還是承天宮，都是他們那個時代的武道魁首。

　　那一行行白衣，沉默著接受周遭人的注視，人群中有人認出了她們衣服上的標志，驚呼。隨即萬人送行。

　　不問緣由，只因死的是承天宮的人。承天宮當年護國之戰效死而戰，沒有人敢質疑。

　　於是，在這有些壓抑的天幕遮掩下的廣陵城，上演了這樣一幅畫面。

　　無數抬棺女子白衣出城，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城門守衛不敢盤查，有年紀大的，經歷過上次的護國之戰，淚眼婆娑。

　　“孩子，那是承天宮的仙人。將來不管你考中了怎樣的功名，做了什麽樣的大官，記得，給我好好看清楚，

看清楚那衣服上的雲紋。若有一日你遇到了他們，不管他們要做什麽，你一定要拿命去給我幫他們！”　　同樣的話語，在各色百姓口中說了出來，他們不知道江湖恩怨，他們只知道在當年國破在即之時，是這樣一群人拿命護住了闕國，護住了自己這樣的普通人。

　　與此同時，類似於金刀門一類的江湖門派卻是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本來是做著落井下石撈一口湯水的打算，怎得什麽時候三千鴉殺這等殺手組織成了承天宮的人了?

　　若是其他實力強勁的江湖門派，他們這些地頭蛇倒也沒什麽好怕的，先吞了再說。但承天宮不一樣，承天宮、萬刃山、龍虎山以及惠通寺，即便他們較之許多江湖大派高不出太多，但他們就是不一樣。

　　他們是當年站出來的第一批人。

　　也是當年損失最大的那一批人。

　　“金刀門，前來送行！”

　　李元破的聲音忽然響起，只見這漢子不知何時端了一碗酒，一飲而盡，轉身便走。

　　“無量派，前來送行！”

　　又是一碗酒。

　　“昆山劍宗……”

　　“八卦門……”

　　……

　　一聲又一聲， 一碗又一碗。

　　此去願前路不孤，縱酒且放歌！

　　蘇子語靜靜聽著這一聲一聲，她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些人大多都是不懷好意而來，若不是楚北將三千鴉殺身份提前暴露了出來，恐怕又會是另一番景象了。

　　一念及此，蘇子語有些感傷。

　　我本曾居玉京十二樓，卻隻得行走於黑夜之下，在這等陰詭地獄裡枕劍而眠。她從未有過抱怨，三千鴉殺從未有過抱怨，可當真正有一天可以坦然暴露在陽光下的時候，蘇子語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年確實是有怨言的。

　　很多事情均是如此，當你背負著默默承受的時候沒什麽感覺，但有一天將其放了下來，再回首的時候，總會覺得有些委屈吧。

　　“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楚北低語，蘇子語聽的很清楚。

　　她輕輕笑了，含著淚光，帶了那麽幾分倔強。

　　“閣主說的什麽話，我們本來就是死士，所謂死士，終究不就是替人去死嗎?有名有姓的死，和無名無姓的死，沒什麽區別的。”

　　“不一樣的。”

　　楚北眼神篤定。

　　“至少……於我而言，是不一樣的。”

　　蘇子語愣了愣，楚北轉身進了缺月樓。

　　“記住，你們是我的人，我要你們死你們才能去死，沒我的允許，誰都不能死。”

　　蘇子語笑著流下了眼淚。

　　姐妹們，你們聽到了嗎?我們從未被人忘卻。

　　笑的明媚，哭的心碎。

　　不管怎麽吊唁，有些人已經是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