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有這麽一條巷子，與建安京城的六八巷齊名，均是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喜去之地。

　　江南士子巷，沒錯，巷子名很直接，就叫士子巷。

　　但並不是隻有士子才能進得這條巷子。

　　楚北已經與擺這個棋攤的年輕人對弈了許久，隻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沒有一個願意駐足去看的。

　　原因無他，這二人下棋分明就是亂下嘛，似是根本不通棋道，這樣的兩個人能下這麽久也算是罕見了。

　　楚北是一個人來的，沒帶韓宣也沒帶司徒泠，當他走進這條巷子的那一刻，他便看到了這個年輕人，或者更應該說，是這個年輕人看見了他。

　　“他的消息得到的倒是快。”

　　楚北沒有去看那年輕人，隻是注視著棋盤，更像是自言自語。

　　“先生這般說就言重了。白衣抬棺這等景象都出了，稍加打探不就知曉。”

　　那青年談吐不凡，一子輕輕落下，那雜亂無章的黑子竟成大龍。看他的樣子倒不似是擺棋攤糊口的人。

　　“可他怎知是我?”

　　青年不再答話，有些事情可以說，有些事情卻是不能說。

　　“你不說我也知道，隻是我不明白什麽時候連那個家夥都倒向你們這邊了。”

　　楚北再落一子，青年皺了皺眉，這一子落下，竟有屠龍之姿。

　　“先生何故如此?”

　　黑龍再起，絕境逢生。

　　“以前我不看好他，現在我依舊不看好他，即便他處在那樣一個天經地義的位置。”

　　棋盤局勢再次變得混亂不堪，讓人看了隻覺頭昏腦脹雜亂無章。

　　“即便如此，先生為何出來攪弄天下，靜靜看著不好嗎?”

　　楚北抬了抬頭，看著面前這與自己年紀相仿卻一直本本分分以晚輩姿態說話的青年。

　　“你們都一樣，都認為我是在禍亂天下，都忌憚江湖的刀，可別忘了，當年正是江湖的刀救了你們。”

　　話已至此，青年知道雙方算是撕破臉了。

　　“刀是好刀，可刀終究是需要人來握著的，而握著這把刀的人，卻不是自己。”

　　楚北默然，立場不同，多說無益。

　　“先生此去意欲何為?”

　　青年再落一子，棋盤已經沒有多少空間，眼看著就要被黑龍逐個吞噬。

　　“放心，我此行並沒有針對他，而是為了別的事……”

　　“江湖事。”

　　末了，楚北加了一句。

　　“多謝先生。”

　　青年即將收官，笑著拱了拱手，豈料楚北也是笑了笑。

　　“不要謝我，我隻是騰不出手來。”

　　輕輕放下一子，楚北起身離去。

　　青年怔怔地看著棋盤上自己那條被屠滅的大龍，輸棋二子半。

　　他憤然起身，面對楚北。

　　“先生，風大雪大，且加衣衫。”

　　楚北背著身，連頭都沒有回，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蚊子。

　　等楚北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後，那青年身後鬼魅般走出一人。

　　“荀節先生，可要……”

　　青年止住了那人的動作，輕輕搖了搖頭。

　　“先生既然要做江湖事，便江湖了好了。”

　　那人蹙了蹙眉頭，面色猶豫。

　　“可太子那邊……”

　　“就說……先生不應，江湖了之。”

　　荀節輕輕笑了，江湖風大雪大，死在江湖路上的英雄好漢可是太多太多了。尤其是，先生你不是想要握住江湖這把刀嗎，

若是被這把刀反傷，一定有意思的緊啊。　　……

　　楚北沒想到會這麽快便遇到太子的人，這意味著宮裡那半缺的家夥很可能已經倒向了太子，不然自己的身份不可能這般快傳到太子耳中。

　　可那人……究竟想做什麽?隻是單純的想要借太子之手除掉自己?

　　沒有那麽簡單，楚北說不上來哪裡有些不對勁，但他直覺事情並沒有自己想的那般簡單，那人忌憚自己不假，可不應該借太子之手來對付自己的啊，這不是給太子找麻煩嗎?自己的身份畢竟擺在這，且不說自己死於太子之手後江湖上會有什麽反應，單是朝中那丫頭就不答應，保不齊做出什麽……

　　等等，果然如此！

　　楚北想明白了，那人正是要挑起自己與太子的矛盾。自己出事，江湖便大亂，江湖亂，保不齊便有人找太子的麻煩。而一旦太子出事……便有理由肅清江湖了。

　　想通了這一點，楚北反而將太子的事情給放下了。

　　他認得荀節，乃是太子的心腹謀士，與魏王手下的謀士李子奚並稱雙毒……毒士的毒。

　　有這麽一個人在，太子那邊必然不可能犯這麽低級的錯誤。

　　隻是……

　　楚北默默想著。

　　江湖可就要不太平了啊。

　　一念及此，楚北又陷入了悵惘，攏著的袖子稍稍緊了緊， 倒春寒，也不知什麽時候這天氣能暖和一些。

　　一邊想著事情，楚北一邊往回走，還沒行到桃花巷，便看見了走出來的韓宣。

　　“楚北，你幹嘛去了，也不打聲招呼。”

　　韓宣有些生氣，傷成這樣了，也不好好修養，反倒是大冷天的一個人出來瞎逛悠。

　　“唉……我哪有那般弱不禁風，瞧你給說的。”

　　錘了韓宣一拳，楚北拉著韓宣進了家小酒館。

　　“真想喝酒在缺月樓喝不行?還得跑出來?”

　　楚北頗有些自嘲的搖了搖頭。

　　“那小姑娘會許我飲酒?”

　　韓宣想了想，估計司徒泠是要攔著楚北的，讚同的點了點頭。

　　可隨即他又反應過來，楚北重傷之身確實不該飲酒，而且……若是被那丫頭知道自己不僅不攔著楚北，反倒是與他一塊喝了起來，怕是自己碩果僅存的幾兩銀子也要被莫名其妙順走了。

　　“不行，你不能喝。”

　　似是沒料到韓宣這家夥也會攔自己，楚北詫異的看著韓宣。

　　“你傷還沒好，怎麽能喝酒?”

　　楚北眼神莫名。

　　“就你那幾兩銀子，你怕個什麽。”

　　被說破了心事，韓宣臉色漲紅。

　　“文癡武客三點血，江湖相見半盞春。說好請你吃一頓好的，結果來了廣陵城後不是帶著你找人就是帶著你和人打架，這怎麽能行。盡管點，這頓算我的。”

　　真大氣。

　　韓宣默默的看了看這寒酸的酒肆，有些明白為什麽楚北不在缺月樓喝酒了。

　　恁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