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這盞燈已經無力支持它再燃下去了。

　　一雙有些乾枯的手伸了過來。

　　“滋~”

　　雙指生生掐滅了燈芯，屋內刹時暗了下來。

　　隨後，一盞新燈被點燃，那雙乾枯的手端起一碗酒。

　　“怎得如今這天玄高手都這般畏畏縮縮了，進來吧。”

　　聲音乾啞異常，就像許久沒有與人說話一般。

　　隨著輕輕的推門聲，一罩著外袍的黑衣人從夜色裡走了進來，身後燭光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扯很長。

　　今晚的月光很亮。

　　可這樣明亮的月光下，鬼門三十六天屍大陣竟是沒有發現此人。

　　“龍虎山的桃花酒，這不是桃花盛開的時節，你這是多少年的陳酒了。”

　　男子坐在那乾瘦老者對面，一隻手輕輕端起面前酒碗嗅了嗅，淺飲一口。

　　而他的另一隻袖子竟然是空蕩蕩的。

　　獨臂。

　　“可是有些年了，從龍虎山那死氣沉沉的大陣裡出來撈了幾壇，這些年一直沒有打開飲過。”

　　那乾瘦老者半張鬼臉面具遮住了面龐上半部，露出的眼睛滲著詭異的一抹血光在眼底，嘴唇乾澀異常。

　　“今日怎就想起來拿出請我喝了?”

　　獨臂老者小飲一口後皺了皺眉，放下酒碗不再去飲。

　　果然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味覺都沒有了，這酒一嘗就知道沒有做好封泥，哪還有什麽桃花酒應有的清香。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有朋友來，自然請得。”

　　鬼面老者聲音沒有起伏，只是一如既往的乾澀。

　　“鑄劍山莊的局，那把清風劍知不知情?”

　　他已經不再飲酒，只有鬼面老者自顧自獨飲，不過再怎麽好或者再怎麽糟的酒他都是嘗不出什麽來的。

　　聽了獨臂黑袍人的話，那鬼面老者搖了搖頭。

　　“鑄劍山莊那把清風劍已確認是正在閉死關，如今鑄劍山莊上下都是由得少莊主覆水劍打理，有他在，自然無事。”

　　那黑袍人點了點頭，劍清河就這麽一個兒子，偌大的鑄劍山莊不給他，難不成要給那滿腦子想著浪跡江湖的傻閨女?

　　“如此這般，鑄劍山莊的局老夫也想摻上一手。”

　　聽了黑袍人這話，半張鬼面沒有遮掩住的那乾澀嘴唇勾起一抹弧度，似是輕笑嘲弄。

　　“是你想摻一手，還是你背後的主子?”

　　空氣霎時變得凝固，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勁似是在空中作響。

　　“不要妄圖用驚神指滅我的口，且不說如今的你能不能殺得了我，就算能，也是不劃算的買賣。如同我之前說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既然想摻一手，這般遮遮掩掩的豈不讓人哧笑?”

　　一時之間，劍拔弩張，雙方都是不再說話。

　　八切眼神莫名的看著面前這位鬼門門主，有些不確定對方究竟是不是猜到了自己身後站著的那位是誰。

　　“不是我不與你坦誠相告，只是我背後那人的身份不是你能夠知曉的，知道的越多，對你卻是越不利。”

　　“是對我不利，還是怕我因為那人身份不同意你的加入?是不是啊，太子的爪牙?”

　　“砰！”

　　那壇桃花酒應聲乍裂，強烈的氣勁充斥整個房間。

　　八切悍然出手，他已經成為太子的人的事情不能被江湖上太多人知曉，太子可是一直倡導著要血洗江湖的，自己有這一層身份在，恐怕在這江湖上將是寸步難行。

　　門外響起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八切知道，整個鬼門怕是已經被驚動了，今夜自己是要不好收場了。

　　“都給我滾！”

　　不可置信的，那鬼面老者竟是喝退了想要進來看看情況的鬼門中人，輕輕揮手，一尊狀若乾屍的傀儡將那碎裂的酒壇子打掃乾淨，扶正了椅子，再次安然端坐。

　　“我說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太子一黨想要血洗江湖，難不成就要抹除這座江湖?江湖，終究還是要人來統領的，只不過也是該換換人了而已。”

　　八切側目，此人竟是做著這般打算，身為江湖人與太子聯手，同與虎謀皮沒什麽兩樣，若不是自己走投無入，也不會聽從他的號令。

　　“楚家那個家夥，是太子的攔路石，怎麽就不是這座江湖上某些人的攔路石了?別看鑄劍山莊此時設局以待，可誰又不知道這設局的幾波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鑄劍山莊那年輕後生想要武人治國，欲要江湖蓋過朝廷，一舉顛覆江湖一直被朝廷欺壓的局面。”

　　鬼面老者頓了頓，發出一聲輕蔑笑聲。

　　“異想天開，倒不如將這江湖改頭換面，歸了朝廷又怎樣?只要有足夠的利益，我願意做朝廷的一把刀，只要能夠讓我壓在這天下江湖人的頭上，讓我證明自己的道，做什麽，我都願意！”

　　八切看著自言自語狀若瘋癲的這家夥，心裡也是明白，這話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是要自己聽了之後再去說給別人的。

　　“你要入局，先給個投名狀吧。”

　　八切眉頭一皺。

　　“這就是你屠了龍虎山下那座小鎮的理由?”

　　鬼面老者點了點頭。

　　做他們這事，務必要保證所有人站在一個陣營，即便這個陣營是暫時的，若是不能站在那些人的對立面上，真正將自己劃清陣營，誰又敢放心接納呢?

　　“鑄劍山莊又給了怎樣的證明?”

　　他可是沒有聽過那座天下名劍最多的莊子傳出什麽不好的名聲。

　　“那把清風劍閉死關就是最好的證明。 ”

　　八切一驚，江湖上曾有前輩言道，閉死關，就是囚禁。

　　兄弟反目，父子成仇。

　　真是一出好戲啊。

　　陽春三月，鑄劍山莊問劍大會，必將風起雲湧。

　　八切重新坐下，他有些說不清的感想。

　　怎得這些天自己總是遇見一些瘋子。

　　先是三千鴉殺一群不要命的瘋婆子，後又有那一步入天玄巔峰的怪物，更是和半步仙人打了一架，當然，是被打。

　　面前這人也強不到哪裡去，看這似瘋似癲的神態，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的態度，與那癡人狂徒無異。

　　“百載江湖，怎麽到了這一代手上，風氣變得這般癲狂。”

　　“哈哈哈……”

　　鬼面人哈哈大笑，一雙帶著血紅紋路的眸子不帶一絲感情的看著八切。

　　“不是這一代的江湖太過癡狂，而是朝廷與江湖的矛盾在這一代達到了極致。”

　　當年護國之戰，一群武夫竟然匪夷所思般憑一己之力顛覆戰局，真正做到了以一當萬，甚至數萬，這樣的一股力量，即便是他曾經幫助過自己，可終究不是自己切身把控的力量，又怎能不忌憚。

　　可剛剛為了天下做出大犧牲的江湖人，又怎能容忍這種忌憚。

　　而自己這一類投機者，恰好可以利用這一點矛盾達到自己的目的。

　　敲定了鑄劍山莊事宜，八切鬼魅般消失不見，只有那乾瘦老者不知從何處再次取出一壺酒，自斟自飲。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如此，真的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