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黃沙在野。
那個男人雙臂染血,但身姿仍舊挺拔。
但無論是劍清河還是墨野,此時均是沒有了再戰之力。
“這還是止步半步仙人的尉遲延山,真不知道北邙山那一場,楚北是怎麽做到重傷尉遲延山而不死的。”
切身體會到了尉遲延山的強大,劍清河忍不住感慨一句,本以為自己憑借半步仙人境界最不濟也要讓尉遲延山傷筋動骨一番,卻不料竟是連腳步都無法給他緩一緩。
墨野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答話,閉著眼盤膝調息。
還有一劍,十方天地。
他必須保證自己這半條命還能再出一劍。
僅此一劍。
“較之當年,現在的中原強了很多啊,不論是你們,還是北邙山截殺我的那個家夥,比之當年那一代天玄都要強出太多太多……”
尉遲延山語氣裡頗多無奈,摻雜了些許惺惺相惜。
不同的立場,卻相同的處境。
“走了……你們攔不住的。”
不理會手臂的鮮血,尉遲延山抬步便要往前走,冷峻的臉上滿是堅毅。
明知就算殺到建安城,也難逃被圍殺的下場,多半少不得重傷。
但他還是要去,必須要去。
就在他剛剛抬步的那一瞬間,墨野睜開了眼睛。
這不是十方天地最好的出劍距離,也不是尉遲延山心神最放松的時候。
總之,他不該在這個時候出手。
事實上,墨野並沒有出手,他睜眼,是在看天空。
鴻鳥於飛,有人踏劍而來。
謝知秋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那一劍南來的儒衫男子。
“師父……師父!”
九清學宮只有一個教書先生。
儒聖,沐霖風。
聽了謝知秋的喊聲,沐霖風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撤軍,帶二位前輩回雁門關內。”
聲音很柔,和煦如風。
但聽在沐霖風耳中,卻是不下驚雷乍響。
自己等人一旦退了,沐霖風之後再無防線。
攔不住,便身死!
“九清學宮……真沒想到你們會出來摻一手。”
尉遲延山打心裡瞧不起這幫子只知道製衡手段、陰謀詭計的家夥,一個個只會耍些陰險路子,不夠爽利。
“九清學宮是我的,但我不代表九清學宮,九清學宮也代表不了我。”
一句話,此行我自孤身而來,也沒想全身而去。
冷眉倒豎,沐霖風雙目轉寒。
墨野無奈的搖了搖頭,轉身往雁門關內走去。
他與楚北一樣,都是了解這位儒聖的脾氣。
一旦決定了的事情,就不會再改變。
除非……他活不到做出改變的時候。
只是在將將行至雁門關下城門處的時候,墨野與劍清河似是有默契一般,同時回過了頭來,對著那身儒衫垂手一拜。
“沐先生,天下人欠九清宮一個千古!”
隨即二人轉身,與大風鐵騎一道消失在城門裡。
雁門關外,儒衫仗劍!
“你不是我的對手,不過你與那些酸儒不一樣,我敬重你這樣的人,分勝負,你走吧。”
尉遲延山暗自心驚,什麽時候,就連九清宮也站在了那一邊。
但他哪裡能夠理解沐霖風那番話。
儒聖沐霖風,今日自離九清宮,不入山門宗祠,重歸江湖。
這是來自江湖的劍,
不是來自九清學宮的劍。 “今日……不分勝負,隻爭生死。”
死了,自然就是輸了。
沐霖風沒有答應尉遲延山自退一步的話,淡然的說了這麽一句。
這倒是叫尉遲延山愣了片刻。
先是清風劍,再是子不語,最後是這把孺子牛。
後世有人評說這三戰為,爭鳴之戰。
劍客,不平則鳴。
千百年江湖氣,仿佛這三戰都給用盡了。
往後的江湖,何時還會有這般人。
江湖人與俠,從來都不能混為一談。
“哈哈哈,當真壯哉!清風、子不語、孺子牛,不知前面是不是還有一把桃花,一把寒江或者……無情?”
天下劍客前五,尉遲延山竟要一路殺過去。
“沒有那三把劍,但江湖上的一把刀,快要到了。”
“刀?”
“滄瀾刀!”
尉遲延山想到了什麽人。
但沒有給他時間再去多問,沐霖風的劍已經動了。
桃花劍出世轉入世後殺力無匹,子不語端正宏大,清風劍殺伐突現,寒江劍冷厲非常,無情劍淡漠眾生。
同樣是五大名劍之一,孺子牛卻顯得平平常常,沒有什麽說得出的亮眼風格。
很平常的一劍。
很平常的劍招。
尉遲延山卻是雙目驟然凝聚,慎重非常。
“倒是……小瞧了儒家高手!”
傳聞中儒家至聖曾有四字曾銘於佩劍之上。
君子不器!
孺子牛無招亦無式,不入枷鎖亦不拘束縛。
這樣的劍,太過超脫。
尉遲延山第一次見這樣的劍。
八部天龍無數拳影獵獵,竟是捕捉不到沐霖風這無形無式的劍招。
只有身臨其境,才能體會到它的變化無形。
百招過後,尉遲延山先一步抽身而出,拉開了距離。
雁門關內,眾人見得這一幕,均是大驚。
“儒聖的劍……將尉遲延山打退了?”
有騎兵將領忍不住出言,他們只能看出是尉遲延山先一步收手撤退,分不出這江湖人過招的勝負。
戰場上,被打退就算是輸了,除了詐敗。
劍清河搖了搖頭,謝知秋點了點頭。
墨野仰天閉目。
武聖尉遲延山, 無敵人間數十年,首敗於當代儒聖沐霖風。
論勝負,沐霖風贏了。
分生死,沐霖風就要死了。
“你……輸了……”
沐霖風臉色慘白,那絲微笑卻是無比明亮。
風卷黃沙,雁門關上旌旗搖曳,卻是天地無聲。
那位無敵人間的武聖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胸口那一道劍傷,似是聽不到沐霖風說的話。
許久許久,尉遲延山終於抬起了頭。
“我……輸了,能告訴我,這一劍,叫什麽?”
最後那一劍,尉遲延山竟是避無可避,仿佛有千萬把針芒一樣的利劍朝著自己刺來,劍未臨身之時,那劍氣已然讓他心神俱顫。
“蒼生……何辜!”
如黃鍾大呂,尉遲延山被這四個字震的再吐一口鮮血,踉蹌半步。
“蒼生何辜……蒼生何辜……”
天下生民匯聚於一劍之上,任他是真正的仙人也要被這一劍重傷當場。
可這蒼生大宏願,又豈是沐霖風區區一人之軀能夠承載得起的。
“儒家九清學宮,我尉遲延山,失敬了。”
這狂狷漢子對著空中那身儒衫拱了拱手,轉身而去,隻身南下,隻身北歸。
雁門關內,眾人不敢出聲,謝知秋已是淚流滿面。
只見那一劍敗退當代武聖的沐霖風負手立於孺子牛之上,淡笑閉目,緩緩出言。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一代儒聖,戰死雁門關外。
先生,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