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勳們敢於攻擊東林黨,這實在太過奇怪,不由得柳衝不產生疑惑。
他也曾請教過府裡的三位老爺,但他們都諱莫如深,甚至連開掛都未能在三人言語中發現任何線索。
不過,最終柳衝還是在張芷卉的舉止中發現疑點,張芷卉經常提及他祖父英國公對報紙的關注,聯系到張芷卉摻和報紙的時機,柳衝很容易就得出——英國公主導攻擊東林黨的結論。
柳衝這句話讓熱血沸騰的小夥伴頓時愕然,他們也像柳衝一樣詢問過府上老爺們為何攻擊東林黨。
畢竟老爺們顧慮極大,不可能像他們一樣,因為遼東失陷,義憤填膺之下攻擊東林黨。然而得到的反饋和柳衝差不多,府上的老爺們也不讓他們多問。
結果,此事居然是英國公授意的?
張芷卉並沒有隱瞞什麽,直接道:“是又如何?”
柳衝卻道:“國公爺最近可有暇,我這兩天想去拜訪一下。”
張芷卉站起來道:“你現在就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見祖父,想必他老人家也想聽你親口解釋一下繳納贖罪銀的事情。”
“好!”
當下,柳衝和張芷卉一道,其余人帶著自家府上的案卷,離開百貨行後院。
英國公府比安遠侯府更加雄偉壯麗,柳衝卻無心觀賞,他被張芷卉帶到英國公的外書房,奉上茶水點心之後,張芷卉離去,也不叫府中子弟來接待他。
等了兩盞茶的時間,門口傳來腳步聲。
隨即,便看到張芷卉與一位相貌儒雅,目光深邃的老者緩步而來。
老者頭戴網巾,頭髮花白,身穿紅袍,袍上繡著藍色蟒龍。
這蟒是僅次於龍的高級紋飾,整體造型與龍幾乎一樣,是人臣所能穿的最高級服飾“五爪坐蟒袍”。
蟒服在賜服中本就是第一等的,而蟒服上所繪蟒獸紋飾形象是區分等級的標志。分有“坐蟒”與“行蟒”兩種,坐蟒尤其貴重。
五爪坐蟒袍只能是地位最尊貴的大臣、勳戚才能穿著。
因此,老者的身份不言而喻。
柳衝立刻起身,恭敬行禮,道:“晚輩安遠侯府柳衝,給國公爺請安。”
英國公張維賢並不回應柳衝,先在上首落座,仔細打量他。
過了好一陣才道:“前幾年,安遠侯曾帶你見過老夫,那時你還是個小小頑童。幾年不見,你已是個有權謀、能任事的少年了,若是我等武勳府邸能多幾個你這般的少年,又何至於衰落至此?”
“國公爺謬讚了,晚輩只是小打小鬧罷了,上不得大場面,武勳興衰榮辱還得看國公爺的。”柳衝暫態雖然謙卑,但說話卻挺硬氣,直接默認了張維賢所說的‘有權謀、能任事’。
“哈哈哈!”
張維賢指著柳衝大笑,“人都說你柳三郎恃才傲物,不想還會恭維人,坐吧,衝哥兒。”
“謝國公爺。”
等柳衝重新落座,張維賢看了一眼張芷卉,然後轉頭道:“卉姐兒對我說,你想讓各府繳納巨額銀兩給皇上,以洗清多年來的罪行,從而保住報紙。你認為報紙比十一家武勳府邸的尊嚴更加重要嗎?”
這位武勳中的頭面人物,既不同讚同也不反對柳衝的想法,而是直接說出誅心之言。你們一群少年辦的報紙能比這麽多武勳府邸,以及我們這些公侯伯的面子重要嗎?
這是考驗啊,一旦答案得不到英國公的認同,那給皇帝繳納銀子什麽的提也別提了!
柳衝早有準備,當下開口道:“回國公爺,報紙雖然頗有用處,但也只是民間物議,或許能夠左右市井小民的感官,然而想要影響朝政大局,卻遠遠不夠。”
“自然無法與我等武勳府邸的臉面相比!”
柳衝這個答案讓英國公眼中露出一絲欣慰,若是柳衝說報紙比武勳的面子重要,他絕對沒有繼續聽下去的興趣。
在報紙上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柳三郎,果然不只是個只會喊打喊殺的熱血少年,這才符合他‘有權謀’的評斷。
英國公微微點頭道:“繼續說。”
柳衝不急不緩的道:“晚輩之所以提出繳納贖罪銀,並非隻為保住報紙,相比於八十多萬兩白銀和我武勳府邸搭上的面子而言,《大明新聞報》根本不值一提。”
“區區一份報紙,讓東林黨查封又如何?只要我願意,隨時都能再辦一份。”
柳衝語不驚人死不休:“晚輩此舉,是仔細分析當今局勢後,對我等武勳府邸最為有利的謀劃!”
“哦?你對於報紙的斷言,老夫完全認可。”
一直神色淡然的英國公,聽到了柳衝的‘大話’終於動容了,他緩緩的道:“後一句,何解?”
自從推斷出英國公是武勳府邸攻擊東林黨的主導者之後,柳衝就一直在分析其動機。
英國公張維賢曾在移宮案中, 親自護衛天啟帝,而且是泰昌帝的顧命大臣,手握中軍都督府,掌管京營,乃是武勳第一人。
英國公為天啟帝的登基,出了大力。
那麽以他跟皇帝的交情和身份,定然對皇帝有所了解,甚至有著密切聯系。
如此以來,英國公定然清楚皇帝的想法,以及皇帝今後的施政方略。
天啟皇帝的最重要的政治方略是什麽呢?
別人需要猜測和推斷,柳衝不需要。
身為穿越者他很清楚,天啟皇帝的兩大政治方略:掀翻東林黨和遼東戰事。
本質上來說只有“遼東戰事”,天啟皇帝掀翻東林黨是因為,東林黨爭權奪利,導致遼東局勢糜爛,因此才踢開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夥,親自布局遼東。
如此,英國公張維賢的目的就很清楚了——他知道皇帝對東林黨不滿,甚至能夠推測出東林黨不是皇帝的對手,因此,他想提前表忠心,讓皇帝看到英國公系武勳的決心和忠誠。
只要得到皇帝認可,那麽將來皇帝扳倒東林黨之後,英國公這一系的武勳將得到難以想象的巨大好處。
所以,報紙是英國公和各府老爺專門拿出來,給東林黨攻擊的標靶,給皇帝展示的決心。
僅僅是個可以犧牲的問路石!
柳衝低垂眼瞼,沉聲道:“對於國公爺來說,報紙是問路石。”
“但晚輩認為這還不夠,所以,晚輩願助國公爺一臂之力。”
“贖罪銀就是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