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府試第一場放榜。
　　上次在順天府，柳衝見過沈光祚這位主考官，因此提前開掛，在考前順利得知考題，順利拿下最重要的第一場，府試剩下兩場對於他來說就是走過場。
　　實際上以柳衝的縣試成績而言，只要府試不作死亂寫，肯定是必過的。
　　柳衝看著榜單上的名次，笑呵呵的道:“又是第三名啊，看來我跟三有緣。”
　　一起來看榜的柳鈞、柳維壓低聲音，憤然道:“以衝三爺的文章，縣試、府試都應該考第一拿案首的，這次肯定又被打壓了，縣尊、府尊真真是不知所謂！”
　　他們二人考的也不錯，第一場排在百名之內。順天府治下僅有大興縣和宛平縣，二縣參加府試者有一千五百余人，按十取一的比例，只有一百五十幾人可過關，參加院試。
　　按柳鈞、柳維的成績，基本上也算過關了。
　　柳衝倒是毫不在意，笑著搖頭道:“無所謂，第三名或者一百三十名都一樣，只要能參加院試就行。”
　　隨著時間推移，之前縣試的一些細節業已披露出來，柳衝知道大興縣令顧忌他的武勳出身，才給了個第三名，卻沒想到沈光祚這個將要退休的家夥，也隨大流給他個第三，真是個謹慎的老狐狸。
　　見柳鈞柳維還要‘打抱不平’，柳衝一揮手道:“回吧，今天還有事，就不請你們吃席了，回去好好溫書。”
　　“衝三爺是忙著防備方有度麽?我們也能幫上忙。”柳鈞柳維跟上他，不甘心的道。
　　“你們也知道了?”柳衝踏上馬車，看了他們一眼，道:“你們現在應該好好考試，等有了秀才功名，自有你們出力的時候。”
　　隨即，柳衝讓馮聞駕車，趕到崇文門外的“百貨行”，作為柳衝售賣新生商品的基地，此處很是忙碌，同時這裡也是柳衝和宋鈺等人聚會的地方。
　　柳衝帶著馮聞三人從後門進來，剛到後院正房前，就聽裡邊吵的不可開交。
　　“衝哥兒哪來的這些案卷?這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你看薛濂的案卷足有一尺厚，滿京師的武勳就數他最壞！”
　　“只看到別人醜嗎?你家的也不少。”
　　“別吵了，每家都有。而且案卷很齊全，從下人到我們，到兄長輩到父輩，甚至連在世的祖輩都沒放過，我們十一家武勳，這幾十年做過的壞事，全都在這裡了……”
　　聽著屋裡的爭吵聲，柳衝反而不急著進去，站在外面靜靜的聽著。
　　高文采的動作很快，僅用了不到十天時間就把柳衝需要的案卷弄到手了。
　　事無巨細，十一家武勳府邸小到街頭毆鬥、青樓爭鋒、欺男霸女、設局害人、放印子錢、奪人產業，大到謀財害命、貪墨糧餉、喝兵血吃空餉……種種惡行，全都在列。
　　剛開始看到那幾十箱卷宗時，柳衝簡直怒不可遏，無論從律法還是道德看，這些武勳府邸、包括安遠侯府在內的所作所為，都堪稱罪惡昭彰，每家拉幾個人出去砍頭絕無問題。
　　然而，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背叛階級的個人會同情被剝削的階級，但是階級本身永遠不會背叛自己，作為利益既得者不可能為了無關緊要的人放棄自己的利益，除非是有更大的利益。
　　柳衝是武勳出身，他雖然痛恨武勳的所作所為，並且很同情被武勳們所欺壓的人。然而，一旦他私自作出對武勳不利的事情，將會被視為背叛者，絕對會遭到無情的鎮壓，首先動手的不會是別人，只能是安遠侯府。
　　這是人類的階級屬性所決定的，不會以任何的個人意志作為轉移。
　　大明目前看似處在盛世夕陽裡，仍舊保持著帝國的光輝。然而宗室、朝廷、官府、士紳、武勳、文官、武將、大地主、大商人這些階層在對普通百姓進行貪婪而瘋狂的剝削，雖然少數有識之士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並希望改變現狀，但他們隻敢進行一些小小的嘗試，絕不敢頂著全天下的壓力，做個“背叛者”。
　　哪怕皇帝都不敢，敢做這種事情的皇帝會死的不明不白。
　　這可不是說笑，歷史上大明朝十六位皇帝，仁宗朱高熾，代宗朱祁鈺，孝宗朱佑樘，武宗朱厚照，穆宗朱載垕，光宗朱常洛這六位都不是壽終正寢，其死因疑點重重。
　　而如今的天啟皇帝朱由校，在歷史上隻當了七年皇帝，在不滿二十三歲的時候，落水後無法救治，最終服仙藥而死。
　　天啟死之前，東林黨完全被打壓下去，明軍在遼東對建奴連連取勝，西南奢安之亂被平靖，東南荷蘭人被明軍水師打敗，山東白蓮教起義、陝西王二起義也被鎮壓，天災也能得到有效賑濟，大明局面大為好轉，很有中興氣象。
　　天啟死後，局面急轉直下，無論朝廷還是遼東，全都亂成一鍋粥，百姓終於無法忍受，最終李闖進京，崇禎被逼煤山上吊，被建奴撿便宜得了江山。
　　天啟的死亡時機，真的是細思恐極……
　　這種局面下，除非有一場巨大變革，大到這些既得利益集團危在旦夕，走途無路才有可能改變。
　　而現在的柳衝只是個小螞蚱，根本不可能擁有這種巨大能量。所以，他只能先積蓄力量，改變身邊的人和事，再說其他的。
　　總之，一步步慢慢來吧，反正距離大明涼涼還有二十多年，他有足夠的時間改變歷史走向……
　　這時柳衝聽到李開先的聲音:“衝哥兒到底想幹什麽?哼，他倒是一視同仁，連安遠侯府的醜事也沒放過。如果不是從小就認識，我都懷疑他要叛變武勳府邸呢！”
　　王彤接著道:“鈺哥兒，到你發揮聰明才智的時候了，你說說衝哥兒想幹什麽?”
　　宋鈺用一副‘大驚小怪’的口吻道:“能幹什麽?上次的號外不是說的很清楚嗎?方有度對付不了報紙，肯定會對付我們和各府，這些案卷就是把柄。衝哥兒先將這些把柄找出來，肯定是想消除隱患！”
　　張芷卉愕然道:“這麽多隱患，衝哥兒想怎麽消除?他總不會為了保全報紙，把這些把柄交出去吧?這麽做要死多少人?他不會這麽狠心吧?他瘋了吧?！”
　　“不可能！”
　　宋鈺斬釘截鐵的道:“衝哥兒不可能這麽乾，就算他瘋了，也沒這個膽子。這幾十箱案卷直接交出去，他會被各府的人打死的。”
　　“直接交出去?”
　　張芷卉抓住宋鈺話裡的漏洞，道:“你的意思是衝哥兒最終會把這些把柄交出去，但手段會委婉些?他弄出這麽大的手筆，到底有什麽打算?你肯定知道，快告訴我們！”
　　其余人立刻起哄:“對，鈺哥兒你跟衝哥兒那麽好，肯定知道，快說快說！”
　　其實，李開先、王彤、張芷卉、宋鈺四人早就知道柳衝的大手筆，他們現在唱雙簧，故意說出最嚴重的情況，然後等柳衝說出真正計劃的時候，其他人才容易接受些。
　　柳衝看時機到了，直接推門而入，道:“還是我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