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衝有些愕然，沒想到叫了聲嫂子，就能換來陳順家的聲援他。同時，他也對這位陳家嫂子的聰明趕到欣慰。

　　其實就算有確鑿證據，他也無法更孫氏翻臉，孫氏畢竟是他的繼母。他寫幾句俚語，也不是為了暗中諷刺孫氏，而是為了改變目前的處境。

　　至於孫氏的報復?

　　孫氏身為柳衝的繼母，如果柳衝僅僅是安遠侯府的哥兒，那麽孫氏最有力的報復，就是給柳衝扣一頂“不孝”的大帽子，毀其前程。

　　但柳衝卻有著錦衣衛世襲百戶的官身，這雖然是個隻領俸祿不乾事的掛職，卻代表著柳衝是有社會地位的人，不能以普通少年對待之。

　　就像普通人有忤逆不孝一說，但何曾有舉人、秀才不孝之說?

　　一個人隻要取得功名、官身等較高的社會地位，普通手段是無法處罰他的，起碼以孫氏的繼母身份無法輕易處置柳衝。

　　或許這也是當初，老安遠侯柳勳對柳衝這個孫兒的一種保護吧。

　　整個安遠侯府真正能夠處置柳衝的隻有，柳衝的祖母老夫人柳宋氏，以及柳衝的老子柳暉。

　　所以，失去孝道這個強力武器的孫氏，可以對柳衝施展小手段，卻沒能力將其徹底踢開。

　　至於說害死柳衝，孫氏更是想都不敢想，哪怕“衝三爺”在病床上躺了兩個月，她也不敢害他。

　　究其原因，一是柳衝的身份。

　　柳衝是安遠侯府的嫡子嫡孫，代表著侯府的面子。與之來往的也是各個武勳府上的公子哥兒，不是什麽無人搭理的小角色，害死他的後果孫氏無法承擔。

　　二是柳衝的外家蘇州陸氏。

　　蘇州陸氏是平湖陸氏的分支，明代唯一一個三公兼三孤的人――陸炳，就出自平湖陸氏，陸氏族人有錢有勢，孫氏可沒膽子害死陸氏的外孫。

　　有這些依仗，以前的“衝三爺”根本不怕孫氏，而現在的柳衝，就更不怕這位手段並不太高明的繼母……

　　吃完早飯，柳衝優哉遊哉的回到小院，繼續讀書溫習功課，而跪足一個時辰，跪的手腳冰涼的桂圓和桂枝回來後，變的異常勤快聽話。

　　然而，這還沒完，午飯和晚飯，柳衝也不讓她們去拿，而是親自到小廚房去吃……柳衝這一系列的舉動，算是把繼母孫氏的臉打腫了。

　　在小廚房的媳婦婆子們傳播之下，不用半天時間“最毒婦人心”這句俚語，伴隨著東路院的四太太孫氏，支使丫鬟搶衝三爺飯吃的事，就私下裡傳開了……

　　天黑時分，侯府東路院最大一座宅院，孫氏端坐在正廳上，兩旁有好幾位仆婦丫鬟正在伺候著。孫氏還不滿三十，衣著華貴，容貌豔麗。

　　一個婆子腳步慌忙的從外面進來，跪地道:“老奴給太太請安。”

　　孫氏隨意的點點頭，道:“起來吧，你這老貨慌裡慌張的做什麽?”

　　婆子起身，從懷裡掏出兩張紙遞上去，小心翼翼的道:“太太，衝三爺那邊出事了……這是他寫的詩。”

　　孫氏的臉已經黑成了鍋底，看著兩張紙尖聲叫道:“最毒婦人心?那浪蕩子敢寫詩罵我?我可是他的母親！”

　　孫氏倒想叫柳衝“不孝子”，但是卻不敢，隻能退而求其次，一直以來私下裡都叫柳衝浪蕩子，盡量抹黑柳衝的名聲。

　　婆子彎著腰，低聲道:“老奴問過桂圓桂枝，那兩個奴婢說，衝三爺這詩是寫給她們，作為訓誡的。但話傳出來後，就成罵太太的了。

”　　桂圓桂枝已經被柳衝嚇破膽了，這婆子去索要那兩張紙時，誘導她們說出柳衝寫詩辱罵繼母的“真相”，但桂圓桂枝根本不敢攀扯柳衝……既然沒有指明罵她，孫氏也不能找柳衝的麻煩，那就懲治傳是非的下人好了。

　　她幾把將紙張扯碎，喝問道:“是哪個大膽的奴婢嚼舌頭?為什麽早上發生的事，你現在才來回我?有多少人知道這首詩了?”

　　婆子誠惶誠恐的道:“最早是小廚房的人在傳，不過，各處院子去拿飯的奴婢，見衝三爺親自去小廚房吃飯，都打聽原委，消息就傳開了。如今整個侯府的下人們都知道了……過了十五後，咱們院子裡自己開夥，沒人去小廚房拿飯，所以，老奴現在才知道，請太太恕罪。”

　　侯府中除了三個公共廚房外，中路院、東路院、西路院各有私人廚房，專供柳暉三兄弟使用。孫氏的下人最近不去小廚房，別的下人也不敢當著她們面說是非，因此，最晚得知消息。

　　小廚房的人嚼舌頭?這就沒辦法了！

　　小廚房位於中路院，是柳昭的夫人李氏管理。李氏是豐城侯李家的嫡女，孫氏可惹不起自家大嫂。

　　可恨啊，原本看那浪蕩子要病死了，她才叫桂圓桂枝克扣飯菜，再送他一程，沒想到竟然活過來了。

　　一招失算，現在有麻煩了！

　　孫氏隻覺得一股邪火往上衝，將案幾上的茶壺茶碗全部砸碎在地，嚇的一屋子丫鬟婆子跪倒在地，心頭才暢快幾分。

　　她在屋裡轉了好幾圈，才問道:“老爺在哪?”

　　丫鬟連忙道:“回太太，老爺從衙門回來換了衣服，如今在外書房跟幕僚相公們說話呢。”

　　哼，既然我收拾不了你，就讓你老子收拾你吧，想必這浪蕩子還是不願意科舉，那他的話老爺就不會聽……孫氏也只剩下這一招了！

　　“把地上的東西收拾一下，去外書房請老爺，再叫衝哥兒過來。”

　　晚飯後，柳衝正準備洗澡，卻被桂圓告知，孫氏讓他半個時辰後去墨香院。

　　墨香院是柳暉和孫氏的住所， 柳衝穿過來這幾天，還從未去過墨香院，甚至連柳暉和孫氏都沒見過。

　　三天前柳暉得知他“病好轉醒”，隻是吩咐他好好歇息幾天，然後去塾學讀書，準備考縣試。孫氏更是不願意搭理他，連晨昏定省這種早請安晚問候的必要禮數都免了。

　　對於孫氏突然相招，柳衝心裡有數，畢竟他可是給了孫氏一個大大的難堪，想來孫氏要找他麻煩。

　　不過，如今的柳衝已經不是往日的“衝三爺”了，孫氏那些招數，他一點都不怕。

　　在桂圓桂枝的服侍，柳衝洗個舒服的熱水澡，又一件件換上正式的衣服。

　　整頓好儀容，看著柳衝身穿玉色長袍，頭上內罩網巾外戴四方平定巾，清秀俊俏的容貌，配上白皙的皮膚，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樣，桂枝在旁諂媚的讚道:“三爺往常嫌麻煩，隻喜穿武服，頭上也隻戴利索的網巾，雖然看起來英武幹練，卻不如這讀書人的衣服儒雅俊俏。”

　　“是了，這麽穿才像侯府的公子哥兒。”桂圓也連連點頭附和。

　　這些丫鬟下人果然是慣於捧高踩低的，前幾天桂圓桂枝根本不將柳衝放在眼裡，今天被收拾一頓，立馬服服帖帖。

　　他之所以穿的像個讀書人，就是為了給便宜老子柳暉個好印象。

　　柳衝淡淡的看了她們一眼，道:“待會兒，老爺要是找你們，就這樣說……記清楚了，否則，不但你們要被打個半死趕出府去，你們父兄也要倒霉。”

　　桂圓桂枝連忙跪下，道:“是是，奴婢一定按照三爺吩咐的做。”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