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丘上,彭石問道:“三爺想收復這傅二?”
“嗯。”
柳衝點頭道:“黑沙幫遭遇一場慘敗,頭目身死,眼看將要被屠殺,這傅二幾句話竟能穩住陣腳,敗而不潰。最重要是他靠近馬車,想跟咱們聯手,這算是黑沙幫殘兵的唯一活路,可見此人有勇有謀。”
“這等人才落進賊窩已是無辜,若被亂箭射殺豈非冤枉至極?”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救下他。”
胡真恭維道:“能遇上衝三爺,是他傅二運氣好,也恭喜衝三爺收復一員猛將。”
說話間,傅二已經帶著手下退到土丘下,向勇按照柳衝的意思,讓出前面兩輛馬車,並將盾牌、長槍之類武器留給他們。
向勇自己則帶著八名錦衣衛和火槍,退到內圈那兩輛馬車後面。
這麽一來,雙方既能並肩作戰,又互不干擾,黑沙幫殘兵們心中稍安。
傅二聽到柳衝要見自己,也不管自身處境如何,快步登上土丘,在距離柳衝三步遠的地方站住,抱拳行禮,壓低聲音道:“在下福建泉州永寧衛金門所千戶傅舟子,參見安遠侯府柳三公子。”
“官軍?千戶?”彭石和胡真同時一驚。
“傅千戶為何會與海賊為伍?”
柳衝同樣驚訝,不過,他馬上腦補出一個故事,“難道傅千戶是孤身潛入賊巢,準備將這股海賊一網打盡?”
“若是真如公子所言,那倒也不差。”
傅舟子苦澀一笑,道:“上個月衛指揮使派我出海剿滅一股海賊,不幸在海上遇到風浪,船隻傾覆手下盡數落海身死,雖是非戰之罪,但終究船毀人亡,出海士兵盡墨。”
“我既回不去,也不敢回去。實不相瞞,在下生性耿直,素來不被上官所喜,就這麽回去,很可能被軍法處置。”
“於是,便漂流荒島,最終跟隨李雲昭到了七門島。”
“想不到傅千戶竟有如此曲折的故事。”
柳衝唏噓兩句,突然打量著傅舟子,道:“嘉靖年間,南安猛將傅應嘉與俞大猷、戚繼光齊名,為抗倭名將。嘉靖皇帝親口讚曰‘俞龍戚虎傅蛟龍’,他鎮守金門,死後敕封‘昭勇將軍’。”
“傅千戶既是南安傅姓,又有一身強橫至極的戰陣武藝,更為金門千戶所千戶,可是傅昭勇的後人?”
傅舟子激動的道:“已經幾十年了,公子竟然知道我曾祖的事跡?”
“我也是武人,抗倭名將如何不知?”
柳衝笑著聊了兩句,又問:“傅千戶今後有何打算?”
“打算?”傅舟子滿臉迷茫,惆悵不已的道:“我如今有家難回,今日更淪落到與海賊同生死的境地,若是今夜戰死,連屍骨都不得回鄉,我實在不知該作何打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彭石說話向來不會拐彎,他也體會不到傅舟子心裡有多大的苦楚,直接道:“三爺,你乾脆幫傅千戶一把好了。”
胡真則要圓滑老練的多,他建議道:“是啊,只要傅千戶幫三爺剿滅這股海賊,就是立功了,這也算完成上官交待下來的差事。反正海上賊寇那麽多,永寧衛也未必知道你剿滅的是那股海賊,只要有人頭記功就行。”
彭石附和道:“然後事情就好辦了,三爺可請府中大老爺發文,以都督府的名義表彰傅千戶的功勞,想必永寧衛還不敢質疑都督府的表功文書吧。”
聽著兩人一唱一和,傅舟子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在他看來難如登天,幾乎無解的問題,這兩人隨口閑聊,竟然就解決了? 這時,胡真卻是搖頭潑冷水道:“永寧衛自然不敢跟都督府對著乾,但福建和京師相隔幾千裡,傅千戶又和上官不睦,都督府拿公文強壓永寧衛更是令其心中憤懣,等傅千戶回去,說不定又要被派往海上剿賊,甚至變本加厲,專門派傅千戶出海,去做那些要命的事。”
“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就算傅千戶防備到位,但長此以往,總有一天還是要落到今日這般境地,甚至是丟掉性命。”
胡真這番話,真是令柳衝有些刮目相看。
自從投靠以來,胡真總是兢兢業業,甚至默默無聞的做事,極少提意見出主意,一副忠心打手的模樣。今日了解柳衝想要收復傅舟子的想法後,這番言語表現實在是顛覆了他的固有形象,能在邊關險地混飯吃的,果然不是普通人啊。
“我該怎麽辦?”
傅舟子下意識的問了胡真一句,隨即,轉頭看向柳衝,單膝跪地行軍禮道:“請三公子救我!”
他雖然不通權謀,不懂官場上那些蠅營狗苟的算計,只是一名純粹的軍人,但卻不是什麽笨蛋。
通過胡真那番言語剖析,傅舟子陡然發現,自己恐怕不僅僅是性格耿直才不討上官喜歡,而是固執的堅守規矩和法度,做了些礙人眼、斷人財路的事情,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所以,人家要致自己於死地。
因此,就算他傅舟子拿到功勞洗脫罪名回去, 依舊是別人的眼中釘,除非他能違背規矩,對那些違反法度的人和事,視而不見……然而,以他的性格要是能做到這一點,又何至於混到今天這種地步?
這麽難搞的事情,以傅舟子純粹的軍人頭腦,是根本無法處理的,既然如此,他乾脆向能處理這種事的柳衝求救吧。
柳衝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出目的:“之前我以為你是普通海賊,見你勇猛剽悍,有勇有謀,心生招降之意,只是沒想到傅千戶是官身。”
“既知傅千戶是官身,且處境不佳,我有意將你調入京營。如今遼東建奴造反,正值朝廷用兵之時,傅千戶入京營後,定有機會去遼東討建奴,以傅千戶之勇略,定會成為一代名將,不辜負令先祖傅蛟龍之英明!”
“傅千戶,意下如何?”
“縱橫沙場,南征北討,正遂我輩心願!”
傅舟子有些激動又有些神往的道:“早就聽說建奴如何如何張狂,不能與之一戰,實乃平生第一憾事,若能赴遼東討建奴,我必定奮力殺賊!”
柳衝點頭道:“好,那就這麽說定了,回京之後我就為傅千戶辦理調動文書,到時你再將家小搬到京師,至於錢財方面不用擔心,我會幫襯的。”
傅舟子再次行禮,鄭重的道:“大恩不言謝,以後我傅舟子唯三公子馬首是瞻!”
柳衝笑著扶起他道:“來,現在先讓我們把這群海賊料理了。”
“喏,請三公子看我殺賊!”
傅舟子應喏一聲,就要奔下土丘去殺敵,突然下方傳來一陣炒豆子般的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