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鞋匠聽見孫尚武三個字，含在嘴裡的混沌鼓在腮幫子處，難以下咽，他手上捏著的筷子微微一抖，“你認錯人了。”

“哦?是嗎?”武士撚了撚手指，“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柔道大師武藤三郎的三弟子宮本泉，前幾天，你們尚武館的人跑到武士館鬧事，打傷了我的人，這筆帳，咱們是不是應該好好算算?”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麽，我只是一個擦皮鞋的人罷了。”

孫尚武端起碗，將裡面的湯汁也喝了個乾淨。

“好啊，那你就幫我把鞋子擦乾淨，我就當認錯人了。”

宮本泉腳一抬，將孫尚武手上的碗踹翻在地，碗碎裂成數塊，碗碎片將孫尚武的手指劃開一道口子，鮮血從指尖一滴一滴的掉進雪地裡，鮮血猶如一朵朵盛開的紅花。

孫尚武混濁的眼睛看著地上碎裂的碗，沉默發呆。

這時，那賣餛飩的大娘見碗被打碎，立即發飆，她抄起打湯的燙杓子，狠狠的一下砸在宮本泉的腦袋上。

“你個天殺的鬼子，我的碗，你打碎了老娘的碗，賠錢！”

餛飩大娘雙手叉腰，憤怒著。

宮本泉的頭頂留著一撮浪人發朵，冷不丁被一個杓子打歪，湯汁從他頭頂漂落下來，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全是黏糊的湯汁，他唰的一下站起來，眼睛噌紅著。

他堂堂柔拳高手，大島國武士，剛以一人之力拆了一家武館的牌子，想不到，竟然會被一個賣餛鈍的女人用杓子砸到頭。

狼狽之極！

“喲，想咬人?”餛飩大娘雙手叉腰，“幾十年前，你們來這片土地上撒野，最後不也乖乖的滾回去了嗎，怎麽，現在又來撒野?”

“八嘎！”

宮本泉怒吼一聲，手往腰間一摸，噌的一聲，寒光驟現，一把太刀出鞘，朝著大娘所在的牆窗而去。

就在這時，一隻溢著鮮血，滿手凍瘡和繭子的手，生生的握住了太刀，鮮血，從鋒利的刀口上順躺而下。

原本驚叫著的大娘，此時見到那刀上滴落的鮮血，緩緩閉上眼。

“你就一擦鞋的，何苦呢！”

孫尚武另外一隻手理了理蓬亂的發。

“大姐，吃餛飩，得給錢，我沒錢，就只能替你擋刀了。”

“我懶得管你，你以為你是誰，當什麽狗屁大英雄，還是當乞丐去吧。”大娘說著，將牆窗拉下來，不再管巷陌發生什麽。

“擋刀?”

宮本泉的嘴角溢著陰冷的笑容，他留著的長頭髮上，還殘留著混沌皮，整個人顯得有些瘋狂。

“憑你的手，能擋得了嗎?”

宮本泉緩緩抽刀，孫尚武的四個手指，鮮血溢出更紅，更快，更多。

“擋不了，如果手能擋得了刀，我孫某人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孫尚武緩緩松開五指，任由鮮血從指尖嘩啦啦的流淌。

“哈哈哈，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的給我擦皮鞋吧。”

宮本泉將太刀一收，重新坐在破舊的椅子上。

“我會給乞丐擦鞋，我會給農民擦鞋，但是，我不會給島國人擦鞋。”孫尚武用沾血的手，撿起地上的碗碎片，“還有，大姐是一個善人，你打碎了大娘的碗，你得賠償。”

“賠償?”宮本泉先是一愣，隨即冷冷的笑起來，“孫尚武，如果你能交出你們孫家祖傳的太炎針法，別說賠償一個碗，就是賠償十個金碗，也不是問題。”

“我只要你賠償這個打碎的碗，至於什麽針法，假法，我聽不懂。”

孫尚武將碎裂的碗全部拾起來，攤在手心，混濁的目光露出一抹遺憾。

“好，

裝糊塗是吧，孫尚武，我聽說你有一個女兒在擺街邊攤，小姑娘長得還挺漂亮……我師父武藤三郎除了喜歡格鬥踢館，最喜歡的，就是調'教小姑娘了……哈哈哈……啊哈哈哈……”宮本泉獰笑著，脖子上的青筋是那樣的明顯，可是，他笑著笑著，卻發現孫尚武手上的碗碎片帶著血，在刹那間，他猛然意識到什麽，停止了笑容，表情驟然變得僵硬，右手下意識地去握住刀柄，想要拔刀，可他剛握住刀柄，一滴熱血滴落在他手背上，宮本泉又將手迅速收回來，一下緊緊地握住脖子，他的眼睛凸著，看孫尚武的目光充滿恐懼。

宮本泉從破舊的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捂住脖子，快速地在巷子裡奔跑著，他越奔跑，呼吸的聲音就變得越來越奇怪。

呼哧！

呼哧！

就像充氣的輪胎被扎了針，在漏氣。

宮本泉奔跑過的地方，鮮血一滴滴的連接成串。

宮本泉不明白，對方一個擦鞋子的，是什麽時候出的手，為什麽他連對方出手的動作都沒有看清， 就被割破了咽喉！

“救……救我……”

宮本泉奔跑出巷子，抓住一名同樣穿著和服的凌厲男子，用低不可聞的聲音求救著，此時，他已經面無血色。

隨著他張嘴說話，捂住脖子的手指間，鮮血呲呲溢出，他瞪大著眼睛，一頭栽倒在地。

“誰，是誰殺了宮本泉！”

那名武士一臉震驚地看著倒在地上，脖子處被劃開深深口子的宮本泉，臉上充滿了恐懼和憤怒。

……

“咳……咳！”

蓬頭垢面的孫尚武將碗碎片丟進擦皮鞋的箱子裡，身體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用帶血的手一捂嘴，新鮮的血又布滿了他的手心。

“你這又是何必呢?”牆窗再一次推開，賣餛飩的大娘盯著對面的孫尚武，“都安心擦了一個月的鞋子了，最後整出這一遭事，你呀，快走吧，我這裡還有點錢，索性都給你吧。”

大娘拿出一個裝錢的竹兜，裡面裝著零零整整的鈔票。

“我都不怕，你怕什麽，放心，以後呀，我再也不會影響你賣餛飩了。”孫尚武起身，背影有些佝僂。

這時，圍著毛巾，一臉匆匆的姑娘孫尚美從巷子裡出現，幫父親搬挪著椅子，“爸，不是剛吃了藥嗎，怎麽又咳嗽起來了?”

“我沒事，小美啊，你以後別去街上賣東西了。”孫尚武蓬亂頭髮後面的眼睛充滿慈愛，“你二叔不就是想要尚武館嗎，給他就是了。”

“爸，他不是我二叔，我沒有這樣的二叔。”孫尚美攙扶著孫尚武，“爸，九陽草和血飲花我已經給你弄來了，你為什麽不服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