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即便是放在深夜也是人群熙攘的一條道路,然而此刻卻在剛入夜幕的寥寥幾束月光中顯得有些過於冷清。
林中的幾盞路燈似乎脾氣不是很好,黑沉著臉,一聲不吭。
夏日的玄武湖畔,不見有風,樹葉無響,一片死寂。
幸而有一束月光垂照在自湖畔延伸而出的甲板上,薄而淺的黃光中勾勒出一道不是很長的人影,為這天地添了一絲生氣。
人影盤膝而坐,於甲板上留下一個還算是健碩的背影。
倏地,水弦一根根地被月光撥動。
水流湧動,潮聲響起。
人影無光的雙眸也好似被月色一層層地鍍上色彩,逐至靈動。
鍾文恍如從夢中醒來,視線恢復的一刹那,他便瞧見對岸連成一片的城市燈火,以及那兩座一高一矮間隔不是很遠的寧市地標。
他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所處的位置。
人生三大真諦,短時間他竟已悟得其中兩昧。那麽最後的問題來了:
“我在幹什麽?”
不等他仔細回憶,湖面上穿插的月光亦像是被人撥動的聚光燈一般,很詭異地全都聚焦於一處。很快,嘩啦啦的水聲之中,一道玄色石門自湖面冉冉升起!
鍾文掙扎著爬起身,卻發現渾身上下只剩下腦袋還受他控制。他嘴巴張了張,沒能發出聲音。但從口型可見似乎是一個極具大眾審美的語氣詞。
石門不是很高,但相較於門氏一族來講,算是個大個兒,約莫三米。
鍾文環顧一圈,看到周圍遠遠就繞開此處好像什麽都沒看見的人群,再聯想至自身毫無理由地出現在此處,鍾文知道,他攤上大事兒了。
石門修得很整齊,如若不是那幾縷門面上月色聚光燈也照不出的漆黑線縫,鍾文幾乎以為是傳說中的河圖洛書出世朝聖了。
至於聖人是誰......
呸,此地還有第二人不成。
一直嘗試恢復身體控制權,一直失敗的鍾文終於放棄了抵抗,面色平靜地望向了立在水面上的石門,心緒逐漸平定,甚至開始嘗試起了那個不配姓趙之人的精神勝利法。
吱呀~
厚重而刺耳的緩慢推門聲中,一隻翡翠雕成的真‘玉手’從推開的狹窄門縫中伸出。
‘玉手’在半空中撈了撈,似乎是沒找到東西。
“這是個左手。”望著五指抓合的動作,鍾文不由自主地想到。
玉手轉了一圈按在了門沿上,少頃,一隻翠玉骷髏從門縫中探出身子。鍾文隱約可見幾道黑煙急速從骷髏下方極速竄出,眨眼便消失了蹤跡。
抬頭望了望天空,再望了望盤坐著的鍾文,翠玉骷髏眸中的兩團燃燒著的金焰撲騰了幾下,凝縮成了金色玻璃球狀,就像是OvO一般停滯了幾秒。
忽地一下,玻璃球又變回原樣。
骷髏上下輕扣了兩下牙關,也不知它是怎麽做到的,上下頜骨左右微微錯開,露出一個極其邪性的笑容。右手向鍾文拋出一文具盒大小的物體,直砸向鍾文眉心,便迅速地縮回門中。
石門重重地闔上。
鍾文手忙腳亂地捂住了眉心。顧不上手背吃痛,突然恢復行動身體,以及掉落在他膝蓋上的東西,隻連忙匆匆地捂住了即將炸裂腦袋。
一道雷鳴響徹在他腦海中!
“南天門,天庭之門戶,作用有二:
一為接引飛升,一為隔絕鎮壓。
判定汝身根基未築,
未脫凡俗。代天庭鎮守之職,賜玄黃功德一點,靈氣一刻。” 強忍著腦中如潮水一般湧來的眩暈,鍾文死命地記下了雷聲中的每一個字。
待得雷聲消逝,那股強烈眩暈感也逐漸平息。手在鼻間探了探,鍾文感受著口鼻之中充斥的濃濃的鐵鏽味,知曉自己怕是在剛才受了些腦震蕩。
“這是一言不合就給我改人設了啊,可別忙活到最後成了一個傻大仙。”鍾文盯著落在腿上的物什自我調笑地喃喃說道。
那是一道比他手掌略瘦長些的乳白色玉圭,大概在20厘米出頭的樣子。
圭身素面,有微弱的白色毫光覆蓋周圍。其上端兩尖翹起,中半圓弧凹陷,低端微平,尖端似有鋒芒隱現。
在玉圭底部還刻著兩筆小字。
那是兩道刻畫工整的古篆。
鍾文眨了眨眼睛,仿佛要把兩個眼球給擠得堆到一起去,如此才不尷尬一樣。
這兩個字,
他一個都不認得。
好在一條金線飛速地在古篆上一遊而過,兩道古篆在鍾文明晃晃的眼神下一陣扭曲,人性化地變換成了兩個簡體漢字。
‘文’、‘鍾’
鍾文梗著脖子輕聲將兩字念叨出聲,旋即他便意識到他對於文字排序的理解出了問題,自玉圭底部纂刻的是他的名字!
“早有預謀麽?”鍾文擰著眉頭將他的名字念了一遍。
如同清晨湖面上的氤氳一般,一匹金色的綾紗舒卷著雲煙般的身體從圭中飄出,在鍾文左手無名指上繞過一圈,接著便如魚躍大海一般,帶著點漣漪一頭扎進了鍾文眉心。
鍾文宛如收到了感召一般的伸出手握住了寬厚的玉圭,輕闔眼簾。
頓時,
一連串繁複的信息有條不紊地擠進了他的腦海。
先是‘先天之前不得觸碰地門’,‘功德是秉天地缺漏所生區別於陰德’一類叫人半懂不懂的話。
接著便是難懂的話, 什麽‘此是不判不動之時,尚在將判之先者......基者,修煉養神之本根,安神定息之處所也......’之類,引得鍾文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
鍾文的腦海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大概是過了一個小時吧,也有可能是兩個小時。
鍾文滿身大汗地從幾乎窒息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像是一條快要在本溪湖裡淹死的深海魚。
深深地喘了幾口氣,汲取著口腔內原本就不多的唾液,以期能緩和咽喉處的乾痛。
再長長從肺腑之中吐出一口廢氣之後,鍾文疲軟地躺在了甲板上。
他用著身上所剩無幾的力氣緊緊握著名為琰圭的玉圭,憑著一絲精神上若有若無的指引,率先翻出了裡面新增的幾條信息:
‘凡虧欠天地者,違令不尊者,天地共厭之。
故意遺棄琰圭者將剝除天庭正職,貶為陰身。’
待得最後一個字眼從鍾文腦海中穿過,圭身上的金線瞬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圭身依舊,不染塵埃。
“攤上事了哦。”又是一聲唏噓的感歎,鍾文握著玉圭,隨手於空中一劃而過,絲毫不怕它掉進湖中一樣。
一陣微風從湖面揚起,立於湖面上的石門漸漸開始了瓦解,頃刻就消失在了湖面上。月光被撥回原位,道路兩邊的路燈也恢復了好脾氣,亮堂著臉,一切似乎如常。
四周遠遠避開此處的人群也開始湧入,不消片刻甲板上就坐滿了乘涼的遊客。
誰也不曾在意那個雙手抱胸躺在甲板上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