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秦候沒有像往常那樣抄起棍棒。
“起來吧!”
秦川有些不適應這樣對他的父親,有些遲疑。
秦候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長高了,像個男人了,在陽關乾的不錯。”
秦川心裡沒由來的失落與不安,這特麽是我爹麽?
好奇怪啊,秦川百思不得其解,以前疼自己的老娘迷上麻將,以前棍棒交加揍他的老爹在誇他。
“我不是在做夢吧?”
秦川喃喃自語,秦戰怒了,真不識趣,不打你還不適應了。
一巴掌拍在腦瓜上,秦戰怒罵道:“你個賤骨頭,非要老子打你是不?”
熟悉的力道,還是那麽疼,沒跑了,這是親爹。
秦川終於可以放松一點,正在打牌的柳煙不幹了。
“秦戰,你還打我兒子,我兒子被你打跑三年了,剛回來又打,你等著,等我打完這把牌再給你算帳,兩萬。”
父子兩人面面相覷,都是面帶尷尬。
什麽時候老娘脾氣也這麽爆了,看老爹這樣子,好像還挺有威懾力的。
秦戰這時候準備溜了。
“小子?走,陪你爹喝兩杯去。”
秦川點點頭,秦戰愛酒,這是遺傳,只不過秦修崖老了才斷掉酒。
正好秦川二哥秦海這段日子也回來探親,父子三人找了一處偏僻的院子,擺上了酒菜,屏退了下人。
二哥秦海繼承了秦戰的火爆脾氣,上來就和秦川連著幹了好幾杯酒。
這酒可不是一般的酒,是秦川自己釀的,本來只是無心之舉,哪知道被家裡的男人當寶貝藏了起來,一般人都喝不著。
幾杯酒下肚,胃裡就燒開了,人就一點飄了。
三個男人在一起,還都是父子,能聊些什麽,就是些國事軍事。
“小川子,你跟二哥講講,我聽他們盡說了,一直不了解那什麽飽和攻擊是啥意思。”
秦川神秘一笑,看著二哥不說話。
秦戰那暴脾氣最討厭兒子在自己面前耍酷,搞得跟自己很能一樣,老子當年還一力對抗晉候四十萬人呢。
“賣什麽關子,趕緊說,在老子面前耍這套,小心老子揍你。”
沒法聊了,秦川心裡暗暗叫苦,本來還想從二哥這撈點好處。
無奈之下,秦川仔細的跟秦戰和秦川解釋“飽和攻擊”的意思。
秦戰和秦海越聽心裡越歡喜,忍不住拍手叫好。
“妙哉,妙哉,看我這弟弟,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啊,乾一個。”
又是一杯酒下了肚,火辣辣的感覺讓人熱血沸騰。
“你小子什麽時候習武的?你不是不喜歡打打殺殺嗎?以前讓你去學,你把師傅都給氣跑了。”
秦戰提到了這個問題,還好秦川早有準備。
“我就是看不慣他們那些花拳繡腿,都是假把式,我這三年可是碰到個高人,把他的本事給學來了,我這麽聰明。”
這解釋雖然勉強,倒還能說得通,秦戰也知道秦川在鬼谷跟著一位高人走的。
其實都是瞎扯,秦川的一身本事,大多是前世真刀真槍練出來的。
從小在他那個小院子裡,他晚上沒人的時候不知道做了多少俯臥撐,深蹲起,仰臥起坐。
真要是論格鬥,他還真不怕誰。
“這次你殺了北匈的先鋒大將,算是給自己立了威,等加冠了,就成年了,
到軍中來吧,做個真男子漢。” 秦戰不用說,秦川接下來也會考慮到軍中的事情,他現在沒有軍職,空有一身本領無處使。
他點點頭,算是默認了。
若是擱以前,打死他都不乾,見識了秦人的苦,秦軍的無奈,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掌握一支自己的力量。
至少,他也要讓跟著他的軍士中能多活一些,秦川有這個信心。
秦戰心情大好,三個兒子沒有一個孬種,讓他這個當爹的臉上有光啊。
“秦地好男兒,就應該這樣,從軍報國,死而無憾。”
秦川搖了搖頭,他這個老爹的想法有問題。
“不是每個男人都應該去當兵打仗,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打仗。”
秦戰眼睛一瞪,說道:“屁話,男人不打仗幹什麽,就窩在家裡?那是女人才乾的事情,怎麽,你又後悔了?”
秦川不服道:“我沒有後悔,我肯定是要到軍中去的,秦地的男兒不應該這樣被消耗,我要去改變他們的命運。”
秦戰有些聽不下去:“這算什麽話,什麽叫做白白消耗了,他們是在保家衛國。”
秦川:“衛國是有的,他們哪裡保住了家,你作為秦地的主人,你了解秦地的人嗎?”
秦戰毛了:“廢話,老子不了解誰了解。”
秦川笑了:“你了解,你知不知道秦地有多少人被餓死,你知不知道那些男人也都討厭戰爭,他們背井離鄉,不過是為了給家裡省一口吃的,可是等他們回家,家人都餓死了,你了解嗎?秦候!”
秦川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都是吼的,秦戰的臉色很難看。
他也知道秦地的現狀,可是在他看來,那都是天災鬧的。
“天災而已,在所難免,苦日子總會過去的,大王不是都給我們秦地撥了賑災糧了嗎?”
秦川怒了:“大王,大王,你眼裡只有大王,你真真切切去看過愛戴你的百姓嗎?”
秦戰愣住了,秦川這話可算得上是對大王的大不敬。
“混帳,你給我住嘴,我是怎麽教你得,食君之祿,解君之憂,這才是做臣子的本分。”
秦川與父親對視著:“你這是愚忠,你在拿秦人的血來做買賣,你這是在殘害你的子民。”
秦川的話尖銳至極,秦戰哪裡聽得下去,拔出腰間的配劍,喝道。
“我殺了你這逆子。”
秦海急忙去阻攔,揮手讓秦川離開,秦川偏偏不走。
“你作為秦地之主,隻知征兵打仗,不見秦人哀鴻遍野,這是不仁,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
秦川繼續說。
“為了省一口吃的,老人進山洞孤獨尋死,兄弟被迫當兵,就跟著我回來的韋九和韋小,他們弟兄十個,戰死了八個,他們哥哥韋七,就是為了救我,為了救他們愛戴的秦候的兒子死的。”
秦川想到韋七,沒由來的心痛。
“他們的母親就是我說的進洞的老人之一,那是一個偉大的人,我不怪天子,他是在幫助秦人,我也不感謝他,因為這是秦人拿血換來的。”
秦戰愣住了,對秦川的話他無法反駁。
“我只是壞我們,住在這繁榮的京城中,早就忘了今天的榮耀是怎麽來的,父親,我知道我以前錯了,可是不僅僅是我,我們都錯了。”
秦川嗓子都有些啞了。
“你以為我們只要好好打仗,秦人就會過的更好嗎?絕不是,大量的青壯年喪生在戰場上,只會讓秦地更多的土地荒廢,更多的人死去。”
“不出三代,我們秦人的血會流乾,到時候秦人將無兵可用,那個時候的秦地,會是什麽樣子?”
這是一個沉重的問題,沉重的壓得秦戰手中的劍都掉落在地上。
秦戰的眼前仿佛浮現出秦川描繪出來的景象,他的心都在顫抖。
秦戰拎起來酒壇子,將酒淋到自己的臉上,想讓自己更清醒一些。
他甩了甩頭,思索了半天。
“或許我不是個好侯爺,但是不管怎樣,我總得做個好臣子,大王對我秦家不薄。”
秦川的意思被秦戰誤解了,他也很無奈,的確,這個話題怎麽聊都有些反叛的意思,其實他只是想讓秦人盡可能少經歷戰爭,至少有個修生養息的時間。
只要十年,他就有信心讓秦人比現在好上十倍百倍,哪怕只有五年也行啊,至少不會再出現餓死人的事情吧。
“我不是讓你去反……”
“不要再說了!”秦戰打斷了秦川的話。
“小子,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要老老實實去聽老子的,以後這種話我不想再聽到從你嘴裡說出來。”
秦戰轉身走了,背影孤獨而寂寞,他的心思很簡單,沒有那麽多多余的想法,周天子對他如同手足,他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秦戰是驕傲的人,征戰一生,尚未有過敗績,聲望在諸侯當中拔得頭籌,他實在無法拒絕周天子任何要求,也不會主動要求周天子給他什麽。
秦川在後面喊道:“總有一天,天子會不在的。”
秦戰停住腳步:“那我就管不著了,記住,不要再對任何人說這樣的話,這幾天好好歇息,你快要過生辰了,也算成年了,天子已經許諾,他要親自給你加冠。”
秦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秦川對自己的父親也是無奈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秦川背後響起。
秦川回過頭,看到秦修崖挺拔的身影。
秦修崖今日在王宮裡呆了一天,就因為替秦川求親的事情,周天子最後還是沒答應他,說是要問問長樂的意思。
“我們秦人真的是這樣的生活?”
秦修崖接著問道,他的聲音都在打顫。
“爺爺。”秦川想要上去扶住他,
“回答我!”
秦修崖的聲音不容拒絕。
秦川點點頭,眼睛裡已經含著淚水。
“爺爺,秦人苦啊,真的苦啊。”
秦修崖仰天長歎,對此他也有頗多無奈,心中雖然痛苦不堪,但是秦地除了會打仗的男兒,沒出幾個其他的人才。
秦修崖用一種懇求的目光盯著秦川。
“好孫子,爺爺問你,如果你到了秦地,你能帶著秦地走出困境嗎?”
秦川看著老人熱切的眼神,堅定的點了點頭。
“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