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陰鬱的黃梅天,空氣卻異常燥熱。
背後的肩胛骨,依舊隱隱作痛。
眼皮在沉重的打架,能清晰的感受到,荒蕪的頭頂,大團潑墨的濃雲間,一架南航飛機劃過。
引擎在高空氣流的滑翔中產生劇烈的摩擦,如深海懸崖的骸浪,飛越三萬英尺,將她拍醒。
??陌陌昏迷在冰冷的地面,一個不毛之地。
這是現代科技的聲音?
??睜開眼,
天空的界限是一堵黑色沉牆,籠罩著刺眼的灰白光暈。
頸椎微動,發出頓挫的“咯吱”聲。
一百八十度的視野,被一道直線切斷——依舊是黑色沉牆。
它四米高,充斥著陰冷,兩道遮天蔽日的水泥牆隔絕出一個長長的甬道。
艱難的撐起地面,陌陌蜷縮在一個“口”字形的世界裡。
??喉嚨裡發出“嘶嘶”喘息,夾雜著一股甘甜,胸口玉兔迷茫地起伏,長發隨意的散落雙肩,兩腿間的恥骨隱隱作痛。
環視四周,
鉛灰烏雲下,密閉的空間如鑲嵌在黑框中的遺像,並沒有前來參加追悼會的人。
??沒有手表,沒有戒指,沒有手鐲,只有一條廉價項鏈。
沿著鏈條摸到墜子,一枚黑工廠裡的水晶天鵝,輕巧得幾乎失去了分量。
這是閻送給她的。
???腳指微微抽動,可不知襪子去哪裡了,小貓似的腳踝,光滑的小腿肚子,牛仔褲的膝蓋被磨出兩個毛邊缺口,僅有一隻鞋子。
鞋底還殘留著泥巴和黃沙,訴說著她曾去過的地方。
手腕處有明顯的擦傷,開始發紫,胳膊外側掛著幾道結痂。
怎麽回事?
受傷了?
陌陌不安的環顧四周,悄悄的將右手伸進褲縫。
內褲還在,完好,不像是被人匆忙穿上,文胸有些髒,散發著雨水的味道。
沒有鏡子,連塊水窪也沒有,她伸出手指,有些顫抖,觸摸到了那張臉。
雙眼皮,高鼻梁窄窄地垂在人中,微薄的嘴唇因缺水開裂,頜骨與下巴沒有變形,皮膚還算光滑,白皙的雙臂擦滿灰塵汙垢,披頭散發,蓬頭垢面。
一個標準的——女神……經。
她感到胃酸在沸騰,久違又熟悉的感覺,饑餓的信號。
難道——!
心裡一絲揣測。
我不是死了麽?為什麽會感到餓?嘴唇已經開始乾裂,難道我已經——
她迅速掀開T恤,肚腩一小丟贅肉,很有喜感的趴在那裡。
她到底在尋找什麽?
裸露著雙肩將衣領扯到胸口,露出結實的B罩杯。
很幸運,腰腹上也沒有取腎的傷疤。
這個身體,還是自己的。
我,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齲齒的某個神經被刺痛,連帶著眼睛,終於失控,淚水沿著臉頰墜落手背,突起的血管,改變了流向。
這究竟是哪裡???
陌陌踉蹌的爬起身,赤著腳,踩著粗糙的水泥地,腳掌粘滿灰塵與鳥糞。
走在長方形的口袋。
一個——敞開蓋子的棺材裡。
??牆角栽著一顆茂盛的石榴樹,灌木般樹乾,簇擁著火紅的花朵,周邊是半米高的蒿草,纏繞著瘋狂的藤蔓。
夕陽朝搭設好的天然舞台射出一道追光,越過高牆,灑在妖豔石榴花,映射出一張無助的臉。
??試著踮起腳尖,卻根本看不到落日。
北側的高空竟崛地而起一座高樓?
匪夷所思,神似某個建築——上海東方明珠。
有著尖尖的塔頂,玻璃幕牆的大廈,在陽光下折出刺眼的反光。
一層樓2.8米,東方之珠468米。
雖然只有一小部分,但耳邊依稀能聽到各種噪音,喇叭鳴笛,吆喝吵架聲,此起彼伏,從遙遠的底部升騰而上…
陌陌心裡一涼,
她被囚禁在168層高的樓頂。
?一個荒廢的空中花園。
或許……叫它監獄更合適。
不,
監獄好歹還有門窗,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而這裡,什麽都沒有。
那麽我又是怎麽到這裡的?
陌陌困惑地仰望天空,
美少女從天而降?
複聯中的超能力?
她不相信。
她唯一能感受到,藍澈離她越來越遠。
似乎已經隔了幾個世界,遙不可及。
那麽,沐晨又在哪?
那雙狡黠的眼神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麽!
“可惡!他是個騙子!是個真的騙子!”陌陌憤憤的捏著粉拳。
難道,要被困在這樣一個地方麽?
陌陌從沒幻想,生活在萬米高空會是一種什麽滋味。
她踮著腳尖,將修長的身體伸展到極限,也僅夠著一半。
失望的歎了口氣。
這堵牆根本爬不過去。??
?“救命啊!”她開始呼救,整整一個小時,嗓子很快便啞了。
這算什麽事兒啊!
她傷心的啜泣。
難不成,這就是自己的終點站?
?心裡更加苦澀。
這個新家沒有門窗屋頂,沒有家具被窩,更沒有熱水食物。
只有一顆石榴樹,幾叢野草。
她在南面的牆角找到了另一隻鞋子,將鞋底的泥巴磕乾淨,一同立在牆上。
冥冥之中,她感覺自己很久都不會再用得上它們了。
??將耳朵貼在水泥牆,閉上眼,塵囂逐上的噪音徐徐傳來,模糊,急促,忽遠忽近。
大廈下方也許是個廣場?
一片陰綠,大媽揮舞著大紅搖扇,扭動著夕陽下的青春。
鳴笛隨著入夜漸漸減小,或許這地段位於市中心,一條貫穿城市的高架橋,上面流淌著不分晝夜熙熙攘攘的車流。
披著長發的流浪歌手,插上了電吉他,一首《灌籃高手》,她想起了當年的流川楓,三井壽,還有那個天才。那個夏天,多少男孩回家,端著小板凳,滴溜溜的眼睛期待著全國大賽。
這一等,就是二十年。
??第一個夜晚。
??幸好是盛夏,陌陌趟靠在西邊的空地,月光在身上蓋了層薄紗。
任何角度,都只能看到夜空。
它可真美。
像幾億年前那麽乾淨,觸不可及,飄過花瓣的銀河,雙眸飛滿蒲公英的流星。
清晨,被鳥鳴驚醒。
她捂著小肚子,有些羞澀,悄悄的溜到石榴樹下解決生理問題,隨後泥土輕輕一蓋,天然廁所從此形成。
今天的紫外線有些強烈,她將整個身體藏在陰影中。
燥熱的空氣沒有一絲風,
花園,變成一個蒸籠。
她虛弱的喘著氣,不奢望冷飲與空調,一瓶水,足夠。
感受著後背的陰涼,汗液開始蒸發,迷迷糊糊,閉上了眼。
入夜,
大腿一陣搔癢,一隻黝黑的蟑螂晃晃悠悠經過。
陌陌一聲驚呼,她最恐懼這種腿很多的生物。
內心深處的恐懼。
縮了縮脖子,目送它走遠,盤腿窩在牆角,此時此刻,繁華的都市應該閃爍著各種燈光,可唯獨照不到這裡。
瞳孔漸漸適應了黑暗,能看清每片石榴葉,以及趴在枝葉上那不知名的蟲子。
幾隻鳥兒忽隱忽現,帶著折線形的飛行軌跡,最後藏在樹叢過夜。
牆頭竄過一兩隻巨大的老鼠。
陌陌本能的打了個哆嗦,她無意驅趕,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別惹我。
一個充滿危險的世界,
不論白天,還是黑夜。
但最大的危險,是沒有一滴水。
南方的酷暑,接近四十度的高溫,作為一個兩天兩夜沒進食的人。
她快要死了。
第三天,依然不見人影,她早已放棄呼救的方式,體力不允許,況且,她即便站在樓頂,底下的人都未必能看得見。
她苦笑著。
第四天,
揪了一大把樹葉,勉強的為乾涸的身體收集了一些水源,雖然剛夠滑下喉嚨。
她小心翼翼的在鞋子裡放了幾片葉子,當做容器,盼望下一場傾盆大雨。
剛起身,大腦一陣暈眩,整整三分鍾,她跪在地上,處在一種半休克狀態。
身體的無數器官在呼救,意識告訴她,她必須要進食了。
足足猶豫了一個鍾頭。
陌陌揚起面如死灰的臉,伸手折斷幾根石榴枝,加上柔軟的藤蔓,不一會編織出一個籮筐。
腦袋輕輕一甩,一綹頭髮垂到眼角,狠心拔下五六根,打結連在一起,又提心吊膽的抓了一條毛毛蟲。
一個捕鳥網做好了。
她緊張、愧疚、又期待的躲藏在石榴樹下,發絲繞在指尖。
幾乎快要暈倒時,一直黑色的鳥“撲騰”一聲栽進籮筐裡。
它憤怒的瞪著陌陌。
在暗示自己有禽流感?
對不起……
閉上眼,她想尖叫,喉嚨裡隻噴出一股熱氣。
鋒利的樹枝穿透籮筐刺中黑鳥。
一擊必中!
她嚇得趕緊扔掉樹枝,雙手還在顫抖。
它不停抽搐,嘴裡吐著血泡,破裂聲像在哀鳴。
血淋淋洞眼在一分鍾後,停止了噴湧。
它在一團血汙中死去,熾熱的陽光烘烤著它,陌陌必須趕緊處理,否則幾個小時它會腐臭不堪。
那麽,
這小小的屍體,能填下四分之一的胃嗎?
餓死之時,在十八層地獄審判時,無疑又加了一重罪孽?
陌陌跪在地上,她想去禱告,普渡這幼小的靈魂,卻不知如何去做。
最後,耐心地拔光羽毛,清理出扭曲一團的腸子,埋在石榴樹下做肥料。
望著手心的一小丁肉,兩個鵪鶉蛋的分量,至少能多活幾個鍾頭吧。
對了,沒火怎麽辦?
開玩笑?讓我和猿某人一樣鑽木取火?
陌陌想起了木屋的那一晚,她閉上眼,可不論如何冥想,那調皮的精靈,昔日的戰友,一去不複返。
耳邊沒有“劈啪”的火苗。
她汗流浹背地撇斷一根較粗的枝乾,截出根部,接著找了根彎曲的樹枝,綁上草莖,整體模樣像個弓箭。
她不厭其煩的嘗試,整整一個下午,筋疲力盡的試了幾十次,終於,冒起了一絲白煙。
她興奮的趕緊抓了把枯草包起火種,將臉貼在地上,小心地吹氣,學著藍澈支起一個晃晃悠悠的火堆。
太不容易了,人能活到今天真是幸運。
你們,在百米之下,滿漢全席。
我,在萬裡高空,煙烤乳雀。
略帶焦味的香氣,陌陌輕輕的吹了吹,迫不及待地朝著金黃的肉感就是一口。
滿嘴滾燙,分不清是油脂還是骨頭,一起吞入了胃中。
再來點鹽就完美了!
陌陌心滿意足地躺在地上, www.uukanshu.net 像飽餐後的大漢,摸著小肚皮。
閉上眼,沒有夢見那隻小鳥。
第四天,
一個更大的“籮筐”,輕松的捕捉兩隻鳥。
負罪感越來越重。
連續幾天只能吃樹葉,快要渴死的時,
下雨了。
陌陌躺在地上,張大嘴巴,瘋狂地吞著雨水,一股奇怪的酸味。
像汽車的尾氣。
她將自己脫得一乾二淨,美美的洗了個澡,連同衣服,內衣一起,最後不忘將鞋子盛滿水,藏在陰涼的角落。
雨,漸漸地停了。
中央的地面有一處積水。
也許,又能養活她一天。
陌陌穿好衣服,爬了過去,她看到了一張臉—一縷縷濕漉漉的黑發肆意交織,隨著雨點不斷被毀容再修複的臉。
她難過的搖搖頭,慢慢的張開嘴,發出一聲喃喃,水中的女人做出相同動作。
她看上去像個乞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和行屍走肉有何區別?
不,更形象點,像某個恐怖片裡的女主角,披頭散發,將臉隱藏在黑暗中。
她趴在不斷濺起波紋的鏡子前,用雨水擦淨汙垢,最後,露出一張年輕的容顏。
滴水的鬢絲貼在冰冷的臉頰,她慢慢站起身,一腳踩碎地上的鏡子,水花飛濺,打濕了雙眼,混合汩汩熱淚。
忽然!
水窪中的女人,
隱匿在黑暗中的那張臉,
在破碎的瞬間!
發出了詭異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