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吩咐牛犇和黑子將王振宇抬到了堂屋,平躺在地,隨後撥開額頭上的黃符(確切說已經成了黑色),接著摸出兩根紅線拴在腳拇指,最後取出一支毛筆,朱砂眉心一點紅。
做完這一切,三爺長長舒了口氣,慢悠悠的點了根煙。
牛犇從始至終視線沒離開王老爺,就在三爺吞雲吐霧時,他感到脖子微微發酸,隨意的扭了扭,在抬頭的瞬間,似乎是某種錯覺,他看見屋子的房梁上,一個黑影衝他詭異一笑,迅速又消失不見。
牛犇心中一慌,身旁的三爺和凌天似乎並未察覺這異常的現象。
王老爺面色紫青,渾身僵硬,和屍體沒什麽區別。
三爺掏出八卦鏡蹲在門口,時不時望眼夕陽,眉宇間充滿焦急。
就這樣,時間在極度壓抑的氣氛中,悄悄地流逝了兩個鍾頭,當最後一絲曙光隱落西山,黑暗的號角終於吹響。
落葉無聲,皓月無痕。
一個死寂沉沉的夜晚,來臨了。
天空黑的要比往日快許多,整個小院刹那間便籠罩在一片陰影中,門外的樹林嘩嘩作響,像無數隱匿在黑夜中的不明生物正垂涎三尺的竊竊私語。
三爺在二姨奶的後背憑空畫了些什麽,嘴裡小聲的嘟囔著,接著,衝她肩膀輕輕一拍:“走起!”
二姨奶點點頭,提著紙燈,裝著紙錢一步一步走出了門。
按吩咐,凌天跟在了二十米開外的身後,預防萬一。
二姨奶滿眼憂傷,心頭萬分複雜,不知不覺便進入了小樹林。
到底是怎麽了,好好地一個家,究竟是作了什麽孽啊!她十六歲那年便跟著王振宇,一路摸爬滾打,悉心扶持,朝夕相處。可如今,這王家像被埋了一顆詛咒的種子,接二連三的死人,發生詭異的事情,也許,下一個……
如果老爺死了,我也不活了!
二姨奶越想越傷心,小聲的抽泣起來,抹了把眼淚,抬起頭,瞬間楞住了——
眼前漆黑一片,每棵樹都長得一模一樣!盡管刮著夜風,明月當空,但此刻的小樹林,卻如同一灘死水,寂靜無聲,連樹葉都像國畫手一片一片畫上去般,紋絲不動。
在這樣一個詭異的黑暗中,她——迷路了。
目光伸向遠方,那無盡的黑暗深處,似乎有雙血紅的眼睛,正盯著她!
它眯成一條縫,開始慢慢的靠近……
二姨奶總覺得有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在牽引著她,召喚著她,雙眼漸漸閉合……
突然,腦門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二姨奶瞬間回過神,她左顧右盼,卻什麽也看不清,胳膊起了層厚厚的雞皮疙瘩。都怪自己剛才太傷感,失了神,現在該怎麽辦才好!
正焦急著,西南方突然飄來一句小聲的竊語:“我在這~在這~”
二姨奶緊張的咽了口唾沫,上前挪了兩小步,看到了一顆巨大的榕樹,樹乾被劃出一道三尺寬的口子。
二姨奶心中一喜!這不正是三爺口中的榕樹麽,謝天謝地,謝謝老天爺保佑,終於找到了。
心底默默祈禱一番,便快速的走了過去。
沒再過多觀察,二姨奶趕緊掏出三爺的提前備好的符紙,接著劃了根火柴。
“哧——”
火光照亮的刹那!隻感到臉龐一口急促的陰風,像某個人蹲在自己身邊,刻意的吹了口氣,火柴被吹滅了。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冰冷包裹著全身,雖看不清楚,但能清晰的感覺到,那張陰惻惻的臉,詭異的笑了。
二姨奶嚇了一大跳!
站起身,頓時感覺周圍竟多了許多影子,來回穿梭著。
這一切都是臨走前三爺在她的背上畫的那幾下造成的。
王振宇的魂魄身體已經失去了聯系,三爺生怕那一魂一魄不跟著出來,所以臨出門前又留了一手,在背上畫上了“引魂符”,也就造成了此時此刻,那周圍的影子在二姨奶眼中如夜空下的螢火蟲一般醒目。
二姨奶死死的咬著牙,看著那些飛來飛去的玩意兒,心頭恐懼萬分,可想想,老爺如今還在房子裡等著她呢!此時如果退縮了,他可就一輩子都活不過來了啊!
想到這,二姨奶心一橫,用身子包裹住火柴,在懷中把符紙點燃。黃符遇火就著,速度還極快,二姨奶差點燒到衣服,趕忙把點著的符紙圍著樹根繞了繞,接著丟在樹下,耳邊充斥著咬牙切齒的聲音。
二姨奶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她努力克制住思緒,目光死死的盯著火光,不讓自己分心,直到符紙燃盡,撐著酸麻的腿,慢慢起身,提起燈,喉嚨有些沙啞,伴著劇烈地顫抖,雖然說得很輕,卻感覺回蕩在整個樹林。
“振宇,回家了~”
二姨奶開始往回走,按著叮囑,每三步叫一聲名字。忽然,她心頭冉起一股莫名的悸動,似乎某個東西慢慢的跟了上來,恍惚不定的飄在在身後。
山野靜的出奇,沒有一絲風,二姨奶卻感到身體開始慢慢變冷?
不同於一般的寒冷,它由內而外,從心頭起步,穿過骨髓和肌肉,流過每一根神經,最後滲到皮膚表面。
二姨奶打哆嗦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口齒開始有些模糊,背後除了熟悉的老爺外,似乎還有個別的東西?
突然!
舌頭一陣麻木,不可思議的打成個卷,含在口中,與此同時,腦袋昏昏沉沉,伴隨一陣耳鳴,眼瞅著要栽倒過去。
“不好!”凌天心裡一緊,撿起石子衝著腦殼就是一彈:“撒錢!”
二姨奶猛地抬頭,如夢驚醒,抓了一大把紙錢朝空中一撒,洋洋灑灑如鵝毛大雪。緊接著,舌頭恢復了知覺,心頭的壓抑也少了許多,腦袋完全清醒過來。
這地方,真邪乎啊!
二姨奶不敢怠慢,雖然加快了步伐,可依舊每三步喊一嗓門。
忽然,腳下出現了一條溝渠?
這溝渠明明在王家大院的南面,而自己從正門進入的小樹林,怎麽從側門的方向出來了?
三爺閉著眼,嘴角不禁抽動:“狗日的,果然在布陣!”
突如其來的溝渠讓二姨奶有些措不及防,在月光的反射下,看的不是很真切,二姨奶單腳一躍,竟滑了一下,險些摔進溝裡!她趕忙下意識的護住紙燈和紙錢,那紙燈倒是沒事,可裝紙錢的袋子卻“撲通”一聲掉進了溝裡, 瞬間被打濕了。
“嘿嘿嘿嘿嘿……”身後一陣狡猾的陰笑。
該死!
二姨奶看了眼腳下,如今沒了紙錢,先前的寒冷瞬間席卷而來!
不!你們弄不死我!我要救老爺!!
二姨奶狠狠的咬了咬牙,提著僅剩的紙燈,帶著堅毅的眼神,再一次踏上回家的路。
身後的凌天稍稍喘氣,迅速壓抑住自己的氣息,連同鬼影一並消失在黑夜中。
“振宇啊,回家啦!!”
思念的聲音回蕩在田野間,樹枝頭。
二姨奶三步一呼,聲音卻越來越小,她發覺雙眼開始酸脹,像熬了幾天幾夜,隻想美美的睡一覺與此同時,腦袋越來越沉,耳邊不知何時開始響起一些悉悉索索的聲音,像很多人在竊竊私語,可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
我知道,你們在磨我呢!
二姨奶不管不顧,心中有躺在家裡的老爺,步履如冰,雖然緩慢,但卻堅定不移。
有生以來第一次,回家的路竟如此漫長。
不知何時,她察覺到自己右邊竟多了一個黑影?
二姨奶不敢扭頭,只是一個勁走著自己的路,但越走雙腿越沉,渾身冷的越離開,連提燈的手也漸漸開始顫抖。
那黑漆漆的影子似乎在和自己一起走路,但眼下的這條田埂子極其狹窄,僅容的一個人走,再往右就是水田。
二姨奶開始有些害怕,那麽接下來,是你先,還是我先——
突然!
一聲驚恐的嘶啞在腦中憑空炸響:“不要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