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有驚無險,順利過了橋,路過木屋時,陌陌小心翼翼的瞥了眼窗戶。
仿佛看到了古代甬道裡的壁畫:一個骨瘦如柴,皮膚黝黑的印第安人,白發落肩,臉上的迷彩早已失去夕日光澤,胸口的槍疤觸目驚心的闡述著悲涼的歷史,唯獨那雙深邃的雙眼,
她看到了永恆。
不知是靈魂觸動還是同情,陌陌輕輕的點了點頭。
他慢慢地閉上眼。
時間的齒輪從未停止轉動,它用一種最冷酷和理智的方式,讓每個生命得以平行前進。
只有經歷了地獄般的磨礪,才能練就創造天堂的力量,流過血的手指,才能彈出驚世的絕響。
孩子,去吧,去你一個想去的地方。
人生如果沒了方向,在哪都是流浪。
湖邊停著一艘木質小船,
看上去有些年頭,斑斑點點的褪色油漆,苟延殘喘的紀念著年輕時的輝煌。
“嘿!”
藍澈松開舵繩,輕輕一躍,舺板上一塊朽木被驚醒,發出撕心裂肺的埋怨,接著“哢嚓”一聲,宣布死亡。
木板戛然斷裂。
“啥意思?你指望我坐這上面?”陌陌瞪著眼睛。
“恩……你也可以選擇站著,那樣會更好。”藍澈鬱悶的擺弄著斷裂的舺板,明顯底氣不足。
“上來吧,還楞啥?”
“可……可是它都快散架了!”陌陌焦急的瞅著破船,一臉嫌棄。
藍澈翻了個白眼:“如果你會游泳,倒方便了許多。”
“我不會!”
“竟這麽理直氣壯?!”
陌陌無語的噘著嘴,近觀湖面,突然察覺到一些異樣。
這水——竟然是黑色的?
並不是夜色陰雲籠罩下的黝黑,而是整個湖水,如墨汁一般,唯獨沒有那種瀝味。
鬼知道這下面藏著什麽東西!
她悻悻的縮了縮腦袋:“藍澈,往裡挪挪。”
說完小手扣住船簷,一條腿踏進艙裡,猛的用力將另一隻腿和整個身子帶了進來。
小船微微搖晃,她一個踉蹌身體前傾,眼瞅著腦門兒快懟上桅杆時,一隻手及時的扶助了腦袋,盡管如此,肩膀還是猛地震了一下。
“笨蛋……”
“哼!”
陌陌鼓著腮幫,坐在一角,安撫著受傷的自尊心,時不時瞄兩眼藍澈,她想知道眼下這狀況,連個槳也沒有,他會怎麽樣擺弄這破船。
“請叫吾黑海之王,藍澈海盜軍團,就此出發!”
說完,這貨竟然拿起剛才那兩塊破木板在黑漆馬虎的水裡使勁兒撲騰!
左一下,右一下,濺起無數黑珍珠,破船不堪折騰,“咯吱”著慘痛的呻吟。
“笨蛋!快停手!”陌陌羞臊的喝止。
“啊?怎啦?”藍澈停下手中的動作。
“你這樣船怎麽可能移動啊!沒有動力,受力也不均勻!真是上了你的賊船,還想一統黑海,呸!”
“咦?誰說劃船必須要船槳了?”藍澈反問道。
“這是常識,常識懂不懂!”
“狗屁常識,我只知道,在這裡,沒有它們,就算給你屁股加個火箭,你也不過去。”
“它們?”陌陌詫異的盯著他,不知道葫蘆裡又裝著什麽藥。
忽然,一陣兮兮梭梭。
隻覺得小船開始下沉,陌陌捂著嘴,全身肌肉都緊繃著,眼下是冰冷漆黑的湖水,但總感覺船下有一群東西,密密麻麻,繞來繞去!
終於,
沉到一定深度,小船猛的開始搖晃,伴著一聲尖叫,“嗖”的一聲劃出百米開外。
顫抖的心還懸在岸邊,身體已愈走愈遠。
陌陌死死扣住船幫,痛苦的把臉扭向藍澈:“怎麽回事啊?”
呼嘯的冷風瞬間吹散少女的疑問。
藍澈賤兮兮的看她狼狽的模樣:“副船長,你說什麽?”
“我說!這是怎麽回事啊!!”陌陌張嘴大吼,狂風灌進嘴裡,她趕緊側頭平息著胸口。
“你——說——啥?”藍澈強忍住笑,一臉我聽不見的模樣,還故意傾著身子,探出耳朵。
一個怒容滿面,一個嬉皮笑臉。
小船又駛了片刻漸漸慢了下來。
斜陽西下,
藍澈慵懶的將手搭在兩側,享受著陣陣暖意:“舒服啊”,他愜意的哼唧起來。
“哼!”陌陌一聲鼻嗤,掛滿諷刺。
“哎,可惜,沒有對手,你瞅瞅,空蕩蕩的,寂寞啊!”藍澈一聲輕歎。
陌陌環視著四周。
一張漆黑的紙,白色筆尖輕輕點綴出一個點,他們,就在這裡。
船尾帶起層層漣漪,又迅速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藍澈睡著了,耳邊是香甜的輕鼾。
想必到湖中央了吧。
陌陌鼓起勇氣,胳膊垂在船舷,手指輕輕地劃過水面。
霎時間,冰冷刺骨!
而且,
總有種怪怪的感覺?
比一般的水要黏稠,像家裡做飯的食物油。
陌陌趕忙檢查小手,生怕變成黑爪子或者索性消失不見。
不過還好,安然無恙。
稍稍舒了口氣,陌陌抱著膝蓋,偷瞄著湖面的浪花,心裡思緒萬千。
雖然一片漆黑,身後是起伏的水浪,像透明的槳葉在有節奏地搖擺。
粼粼波光讓她恍然失神。
他難道知道水下有東西?
剛才那麽做是為了召喚它們?
這麽黑的水裡,究竟藏著什麽東西呢?
科幻小說中的深水怪物?
大頭蝌蚪?
魚尾巴的藍澈?
嘿嘿,少女心忽然頑皮起來。
她靜靜的托著頭,沒想到最恐怖黑海竟然是整個長途跋涉中最舒服的一段。
沒有恐怖的魃魊,沒有怯生生的哀嚎。
不錯!
嘴角剛露出笑容,心頭又一緊。
藍澈昨天說今天就會到終點,那下一站,又是什麽?
依舊是充滿無限恐懼的旅途麽?
也許藍澈也不知道。
她會進入臨界的哪一個部門呢?
天堂?地獄?還是永恆的虛無?
陌陌陷入了沉思,一路來,她從最開始對他的言行態度極度敏感,懷疑,到後來一起同患難,無比信任,她對他產生了濃濃的依賴,沒有他,自己或許早已在彌滄中被吞噬。
那麽接下來,她就要離開藍澈,獨自一人。
他的確是個騙子,這些日子,他編織著各種謊言,保護她、安撫她、鼓勵她!
一開始,在潛意識中,她無數次懷疑藍澈這樣做究竟是不是出於本意,或者,只是在利用她的思維,讓她老實聽話,好別給他添麻煩。
但內心深處,那個聲音告訴她,他是真心的在保護著自己。
深信不疑。
陌陌注視著他,消失了俊朗的容顏,鼻青臉腫,滑稽的像個小醜。
她仔細的記著每一個細節,她要將這張臉牢牢地刻在心裡。
天,漸漸的暗下來。
刺骨的寒風吹亂一頭烏發,涼風掀起黑頭大浪,船在峰谷間顛簸搖晃。
陌陌竟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地看著他。
“我就這麽帥麽?”藍澈突然睜開眼。
陌陌嚇了一跳,趕緊挪開目光,滿臉嬌羞。
“陌陌,你不需要記住我,不需要記住一個又帥,又高,有會做煎餅果子,並且馬上拆遷的拆二代,這些都不重要,真的不重要!”他迎著風大言不慚。
陌陌白了一眼:“自戀狂。”
“我說的不是事實麽?”藍澈佯裝著急的盯著她。
“是你的大頭鬼,笨蛋!”她輕柔的嘟囔。
她知道,再過一會,藍澈就會離開她了,心裡突然有些空蕩蕩。
“或許,我該告訴你一些事了。”藍澈淡淡開口。
一個人,究竟要隱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的渡過一生?
沒有往日的期待,沒有孩兒般的求知,陌陌格外平靜的看著他:“說吧,又掖著什麽秘密,再不說可來不及了哦?”
藍澈哭笑不得,好像她抓住了自己的小辮子。
搖了搖頭,剛張開嘴。
平靜的湖面突然開始翻滾!
來不及對視,
湖水瞬間沸騰,一股冰冷的開水。
無數水泡破裂,濺在身上,無法確定因為風狂浪急還是深海下的生物開始蠢蠢欲動。
藍澈臉色一沉,厲聲喝道:“陌陌,快抓緊!!”。
一個巨大的水泡將整艘船頂起,脫離水平面。
“抓緊船舷!!”
“啪!”
破裂——!
木船發瘋般躥上躥下,搖的陌陌一陣翻江倒海。
耳邊呼嘯起陰風,撕扯著木船。
“該死!”
藍澈盯著頭頂的烏雲,用力拍打著船板:“走,快走!”
朽爛的船板立刻碎裂成了幾截。
陌陌一聲驚呼。
“媽的,快走!快走啊!!”藍澈又急又氣,一腳下去。
顛簸的水浪中,這一擊終於打破了小船一直努力維持的脆弱平衡。
藍澈抬起頭,嘴唇絕望的顫抖,雙眼滲著恐懼。
陌陌一臉驚慌,順視回頭,
十米高的黑色巨浪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夕陽趕緊捂住眼睛,同情的晃著腦袋消失在天邊。
“咚!”
一聲巨響,小船支離破碎!
四處一片漆黑,粘稠的水流撕扯著身體,藍澈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混沌。
他胡亂蹬著腿,幾秒鍾後鑽出了水面。
起起伏伏的湖面除了零散的木板,空空蕩蕩。
強烈的恐懼感在胸腔瞬間爆炸!
“陌陌!陌陌!!”他大聲呼喚。
沒有回應, 沒有痕跡。
他閉著眼,在冰冷的黑水中哆嗦著身子。
陌陌,堅持住,不能死啊!
他心中默念,雙眼一睜,大腦的某個神經撕裂,強烈的發出警告。
他全然不顧,雙眸如夜空下兩顆蔚藍的恆星,一頭扎進黑海中。
陌陌徹底迷失了方向。
她不會游泳,對落水更是毫無準備。
刹那間,嘴和鼻孔灌滿了冰冷,肺部無法呼吸,她緊閉著氣管,身體像著了火。
她急需空氣!
身體開始下沉,她硬挺著睜開眼,希望在一片黑暗中,看到藍澈的身影。
可惜,周身只有絕望。
狂暴的暗湧從四面八方擊打著她,威脅她吐出隨後一口氧氣。
她每撲騰一次胳膊,蹬一下腿都異常艱難。
忽然!
不知什麽東西遊蕩在腹部。
陌陌嚇得趕緊收了收胃,珍貴的氣泡被吐出嘴外。
那玩意興奮起來!
快速竄了過去,一口吞掉氣泡,又折回來繼續在身邊環繞。
天呐!
那是什麽啊!!
陌陌驚悚到了極點,拚命撲騰,對那隱形的東西瞎踢亂打。
極度缺氧讓她開始四肢乏力,但縈繞在眉間的恐懼和求生欲卻驅使她繼續掙扎,不斷反抗著不明生物的突襲。
她迫切的希望來一口空氣,哪怕是肮髒混濁的糞池。
她竭盡所能緊鎖雙唇,每一根神經都祈求她張開嘴。
忽然——
它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
用力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