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護衛走了回來，聖人即道:“留下用飯吧，紅頭崖的夥食不錯。”

　燕三郎摸摸肚子，毫不猶豫答應了。

　醫護人員從對面的屋子裡陸續撤出，印扎病情穩定之後就需要好生調息，畢竟惡戰最遲在一天半後就會到來。

　聖人走到崖邊的大石上坐下，燕三郎跟上，就立在他背後。

　天快黑了，湖畔的屋舍點起燈火，比天上的星光更加溫暖。燕三郎依舊能看見湖面的漣漪、遠處山巒的輪廓，還有田裡莊稼的隨風起伏。

　綠洲的美景，在這裡可以飽覽大半。

　少年的目光又轉回聖人身上。

　這人背對他端坐，要是自己抬腿一踹，能不能令聖人墜崖摔死?

　畢竟紅頭崖頂距離地面也有十七八丈呢。

　這個念頭真是有吸引力，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不過崖下的叢林茂密，燕三郎往下探頭看了看，又想到聖人有修為在身，恐怕不會輕易摔死。

　至於印扎的蠱毒，當真是妖怪種下的?

　那廂聖人長長歎了口氣:“這世界如此美好，靈氣比人間更加充足，竟然沒有人類容身之地。”

　燕三郎聽出他語氣中的惋惜，感覺甚是微妙。

　這是他和千歲的生死大敵，對方暗中監視他們已經十多年了。可直到進入洪荒世界，他才與聖人第一次正面接觸。

　這人到底什麽脾性，到底什麽能耐，燕三郎此前無從得知。

　現在，他們相距不到一丈，卻能侃侃而談。

　他是不是觸景生情了?迷藏海國曾是生養所有幽魂的故土，卻同樣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燕三郎隨意道:“幸好這裡不是人間。”

　他見聖人微微側頭，當即接連發問:“印扎中蠱，不是你下的手罷?”

　“當然不是。”聖人失笑，“印扎駕馭‘暴徒’多年，不會與我爭奪‘白星’，我整他作甚?不過這個結果最好，皆大歡喜。”

　燕三郎琢磨“皆大歡喜”這四個字，品出些許涼意。

　他往前一步，站在聖人身側:“六道生靈，你在哪一道?”

　“人間道。”聖人瞥他一眼，“你也是罷?在哪個宗派或者國度?”

　“衛國。”

　聖人咦了一聲:“我觀你身手心性，不像無名之輩，怎地從未聽過‘徐聞先’這個名字?”

　“初出茅廬，才要入仕。”燕三郎眼裡有少年人的憧憬，“我進千紅山莊，就想尋些助力。”

　“你還真來對地方了。”聖人莞爾，眼神是騙不了人的，這廝果然很年輕，“這些天在千紅山莊收益如何?”

　“還不錯。”燕三郎奪回發問權，“敢問尊姓大名?”

　“我姓海。”聖人自我介紹，“單名一個驍字。”

　“何處高就?”燕三郎同樣窮追不舍。

　“雲遊四方，還是閑散野人一個。”聖人微哂，“不如徐小兄弟有抱負。”

　燕三郎撓了撓後腦杓，面露赧然:“我也是心中忐忑，據說衛朝廷群賢雲集，也不知有沒有我容身之地。”

　“自助者，天助之。怎不能成?”聖人微微一笑，“衛國近年雖然有幾分中興的模樣，護國公也甘心放權，但衛國的廷臣也沒有多了不起，看起來人才濟濟，中用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你若有才，衛王若不眼花，必當重用你。”

　燕三郎一怔:“海先生對衛國好生了解?”

　他自動升級了尊稱。

　聖人輕描淡寫:“待過幾年，略知一二罷了。”

　燕三郎盯著崖前搖晃的樹枝，目光微閃:“那麽依海先生看來，我們今次進入洪荒完成任務、全身而退的幾率，又有多大?”

　聖人抬頭瞟他一眼，見他臉上不無擔憂。“很小。”

　這兩字出口，燕三郎扮演的“徐聞先”神情頓時一愕:“很、很小?”

　沒見過這樣滅自己威風的。

　“昨晚靈石搶運戰，你也見識到了。死者兩千余人，裡頭至少好幾成是千紅山莊的玩家。”聖人輕輕道，“接下來的守城之戰、奪心之戰，只會更加慘烈。要說全身而退，只怕這裡任何一人都不敢打包票。”

　“隻許贏不許敗。敗了的下場，與死無異。”話語這樣殘酷，聖人的聲音依舊平淡如水，“這種仗，都不好打。”

　燕三郎垂首，掩去眼裡的思緒。

　這種仗，聖人和所有幽魂從前已經打過一次了罷?

　他們輸了，結局果然很慘烈。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聖人說到這裡，語調微揚，“再慘烈的戰鬥，也有九死一生的機會。若顧不了旁人，就先保證自己能撈著那一線生機。”

　“據說妖帝強大無匹，沒人能夠打贏。”燕三郎沉聲道，“我們的一線生機又在哪裡?”

　“舉綠洲之力，或有孤注一擲的機會。”

　燕三郎在地上扯起一片草葉，放進嘴裡嚼了嚼:“千紅夫人會派發這樣的任務，還是認為我們有完成的可能，對吧?”

　他的語氣像是尋求認同。

　可惜聖人並沒有遷就:“她一開始或許是這麽想的。”

　“一開始?”燕三郎奇道，“那後來呢?”

　“後來妖王得到蒼吾之心， 實力大增，直接晉升為妖帝。”聖人搖了搖頭，“這應該是千紅夫人沒料到的。我們即將面對的強敵，和數十天前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燕三郎臉色一白:“千紅夫人失算了?”

　“可以這樣說。”聖人失笑，“任務從一開始就編排得不好，現在事態已經超出她的掌控，想必她也後悔了。”

　遊戲內要打倒的任務目標，突然強橫了好幾倍，這任務還能如約完成了麽?

　聖人看燕三郎面容呆滯，還是安慰他道:“勿須過度擔憂，還是那句話，自助者天助之，生機總會有的。”

　少年想了半天，還是振奮起來了:“罷了罷了，也就豁命一回。這一關若是過了，以後的艱難險阻都不在話下！能從洪荒世界全身而退，我來千紅山莊的目的就算達成！”

　他攥著拳頭，一副眉飛色舞、自我打氣的模樣，聖人不禁莞爾:“好，好，少年人就該有這般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