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裡很多肉菜,肉是好肉,但調料放的實在是少,一點鹹味兒,嘴巴裡淡出個鳥。粥很稀,俯著身子看甚至能看清倒影,問了問送飯的小姑娘阿憐,阿憐說寨子裡的存糧不多了,只能靠打獵果腹。聽說後山剛開墾出一片新田,如果產量好的話,明年的粥就能稠一點了。
至於調料,這可憐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調料是何物,只知道東西放鹽了才好吃,而且寨子裡連鹽都稀缺得緊。
聽到這些,馬瀟也是一陣唏噓,本來他還以為,能夠脫離奴隸身份自立的人類都個頂個地瀟灑,沒想到卻是如此辛酸。
在降龍斬妖團裡的生活比奴隸都好不了多少,而面臨的風險卻是幾何級的增長,這才短短幾天,就折了接近三十人。
即使這樣,他們都不願意再當奴隸。
由此可見,他們對自由和尊嚴的追求是多麽堅定。
吃完飯,上官鐵錘問阿憐哪裡能找到結實的木頭,工蜂長老的蜂刺頗為銳利,只要裝上劍柄,一把長劍就橫空出世了。只不過這種長劍並不是雙鋒的中式長劍,而是和擊劍用的長劍差不多。攻擊方式雖然不如中式長劍多變,但單論穿透性則是強了不少,極其適合“寒星一點”這一劍招。
阿憐說知道,就帶著上官鐵錘出了門。
馬瀟也想四處走走,但現在他的人設是被毒成死豬的傷號,所以只能在房裡枯坐,心想等摸清范英底細後就好好放肆一把,再也不裝傷號了!
從昨天開始,寨子裡的氣氛就格外壓抑,每個人的眼睛中都帶著悲戚之色。一直以來,范英范雄兩兄弟都是大家的精神支柱,范英睿智多謀,范雄豪情萬丈,只要有他倆在,不論處境多麽艱難,他們都對未來有著充足的信心。
然而,就在昨天,范雄一行人的屍體被帶了回來,此刻正在寨子的議事大廳裡擺著。
接著,范英和龐馳铩羽而歸,隨他們出去的其他弟兄,一個都沒有回來。
回來的時候,龐馳就暈倒了,現在都沒有醒過來。他的身體並沒有大礙,可就是遲遲不醒,或許只有在睡夢中,他才可以逃避戰友死傷殆盡的事實吧!
悲戚,終將轉化成悲憤。
寨子裡都是敢於對抗命運的勇士,所以這個轉化過程進行得非常快,於是,誓師大會生生提前了一個小時。
等到恭叔他們到的時候,議事大廳早已人滿為患,除了具有戰力的男性青壯年,老弱婦孺也都趕了過來。所有人都緊握著拳頭,眼睛裡閃動著昂揚的鬥志。
范英踱步上了議事台,面帶悲戚,望著大家沉默不語。
大廳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望著范英,期待他能點燃反攻妖族的第一把火。
“范雄死了!”
這是范英的第一句話,說出之後,整個大廳的氣氛都壓抑了幾分。
一直以來,范雄都是大家的英雄,可就是這個英雄,不知道經過多少次浴血奮戰才建立起了降龍斬妖團。可,這麽個大英雄,就這麽輕易地死了,大家都有一種信仰崩塌的感覺。
眾人當中,范英應該是最傷心的那個,因為范雄是他的胞弟。
可范英卻看著分外冷靜,於是大家更加心痛,大當家的明明已經心碎欲絕,可還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究竟承受了多大的苦?
“多說無益,害死我弟弟的就是毒隧蜂一族,現在蜂群和盤羊族兩敗俱傷,正是我們復仇的好時機!有誰願隨我一戰!”
第二句直切出題,
大家的憤怒已經到達了頂點,任何激勵士氣的話語都沒有必要。 “我願意!”
一個人站了起來。
“我願意!”
一群人站了起來。
大家情緒激動,紛紛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胸口,好像自己的胸口就是蜂巢一樣,恨不能一拳砸碎。
“好!事不宜遲,戰士們準備好戰鬥!明天我們就正式出發!”范英振臂一呼,頓時山呼海應。
“戰鬥!”
“戰鬥!”
這時,一位貌美的柔弱婦人說道:“大哥,戰士們要戰鬥,我雖然身體柔弱,那不得甲胄,但也想盡自己一份力。不如讓寨裡的婦孺都跟我去後山,尋些驅蟲療傷的草藥!也算……也算為亡夫報仇了!”
婦人不是別誰,正是亡去的范雄的妻子韋雁,自從范雄失蹤,她就一直茶飯不思,昨天見到屍體時候,她隻覺世界都崩塌了,哭了個昏天黑地,幾乎要暈死過去。
但一覺醒來,她就重新堅強起來,雖然面色蒼白,但溫柔的眉眼卻飽含堅毅的神色。
我是范雄的妻子,他是大英雄,所以我也應該是女豪傑!不然怎麽配得上他?
“既然這樣,就辛苦弟妹了!”范英多看了韋雁一眼,然後說道:“大家各自準備,明天一早,我們踏蜂巢,斬蜂後!”
“踏蜂巢!斬蜂後!”
“踏蜂巢!斬蜂後!”
“等等!”
慷慨激昂的口號中,忽然冒出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眾人紛紛望去,想知道究竟是誰想破壞士氣。
范英看向絡腮胡,質問道:“王猛兄覺得不妥?”
絡腮胡面色不變,衝范英拱了拱手,道:“的確不妥!”
“不妥在何處?”范英皺起了眉頭。
底下也都竊竊私語起來,這王猛向來唯范雄馬首是瞻,雖對范英也算尊敬,但並不盲從,這些年來也頂撞過不少次。
可平時也就罷了,但這次事關降龍斬妖團的尊嚴,這人還想搞出什麽么蛾子?
大家頓時對這個莽撞的漢子生出一絲怨懟!
大廳中央擺著十幾尊船棺,死者躺在其中,身上還蓋著白布。
王猛徑直走了過去,衝著船棺拜了三拜,說道:“得罪了!”
說罷,一把掀起蓋著范英屍首的白布!
大廳裡響起一陣陣驚呼聲,王猛這一舉動顯然驚住了他們!
“王猛,你要做什麽?我胞弟已經西去,你為什麽還要冒犯死者?昨天你就想傷我們士氣,今天又意欲何為!”范英怒聲道,握住劍柄的右手也緊了緊,如果王猛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非要教訓一下這個莽夫!
“是啊!王猛,你也太過分了!”范英後面的壯漢應和道。
“就是!仗還沒打呢就搞出這些么蛾子,要是大家都像你這樣,我們也別叫降龍斬妖團了!叫蠕蟲被斬團吧!”
“我王猛豈是那種不識好歹之人?二當家對我有救命之恩,更是我的良師益友,為他報仇,我王猛願意第一個站出來!”王猛虎目含淚,繼續說道:“但,此事有蹊蹺!”
大家頓時安靜了下來,王猛腦袋雖然不好使,你可以懷疑他腦子抽了筋,但他對范雄的忠心是絕對不能懷疑的。
“是啊,王猛最尊敬的就是范二當家,他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忽然,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不過因為大廳太過安靜,所以每個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有什麽蹊蹺?”范英問道。
“大家看!”王猛指著范雄的屍體:“二當家是中毒而亡不假,但戰鬥激烈,他身上怎麽可能沒有一絲傷痕?但現在看,他的身上除了蜂針刺出的毒腫,可還有其他傷痕?”
大家一陣驚呼,事實的確如同王猛說的那般,這件事情的確太詭異了。
“莫非,二當家面對蜂群的時候喪失了戰鬥的勇氣,直接束手待斃?我不信!我心目中的二當家,永遠是那個即使九死一生也要戰鬥到最後一刻的男人!所以,為什麽?”王猛發瘋一般掀開了所有白布,吼道:“為什麽所有人身上都沒有其他傷痕?”
同樣的疑問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有些人甚至有了極其恐怖的猜想。
“會不會是……”王猛雙眸戾氣盈滿:“有人下毒,在遭遇蜂巢之前,弟兄們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
“天!”
王猛的話如同禁咒一般使得大廳內炸開了鍋,當王猛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事情的性質已經變了,范雄死在蜂群手中,大家同心為他報仇就是。但要是被自己人坑害了,那整個降龍斬妖團的人心就散了!
連自己兄弟都要互相算計,那還談什麽勠力同心?
范英也臉色一變,問道:“那以王猛兄之見,下毒的人究竟是誰?”
王猛盯著范英的眼睛說道:“二當家一隊幾乎全軍覆沒,可偏偏逃回來一個,這難道不夠蹊蹺麽?”
范英冷哼一聲:“柳三也中了蜂毒,至今昏迷不醒!更何況柳三這些年大家都看到了,哪有半點像奸邪之輩?王猛,我知道二當家的死給你造成了很大的打擊,但萬萬不可失了心智,傷了大家的心!”
“孰是孰非,叫他當面對質不就行了?”
范英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桌子本來就不結實,頓時被震得四分五裂。他瞪著王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王猛,你是真的失了魂了!現在柳三都昏迷不醒,還怎麽跟你對質?”
一旁的人拉住王猛,轉身對范英道:“大當家,王猛也是傷心過度,請你萬萬不要和他計較!”
哪料王猛卻推開那人的手,高聲問道:“倘若我有辦法解柳三之毒呢?”
大廳裡又炸成了一鍋粥。
“毒隧蜂之毒不是說除了蜂王漿無藥可解麽?”
“也不一定,據說有藥劑師配的藥能解百毒。還有一種說法,蜂後涎液好像也能解。”
“可問題是,王猛怎麽看都不像藥劑師啊!”
這時,忽然有人問了一句:“王猛既然能解蜂毒,為什麽不提早拿出來,偏偏這個時候拿出來?其心可誅啊!”
這人說完後,其他人都不再說了,生怕將給寨子內本來就脆弱的信任狠狠再補一刀。
范英目光平靜,說道:“王猛,對於這個問題你可否回答?”
“當然可以!”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瓶子,高高地舉了起來:“這裡面還有一點點蜂王漿,是今天早上我用上好的劍柄木跟這位鐵錘兄弟換的。”
瓶子裡很空,但平底隱隱還能見到些金黃色的液體,昨天只是馬馬虎虎灌了下去,沒有倒太乾淨,所以剩下了一點,也算是從上官鐵錘牙縫裡摳出來的了。
頓時,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上官鐵錘,其中不乏憤恨之色。
倒也不奇怪,普通的蜂毒,只需一滴蜂王漿即可解,而寨子裡恰好有中毒昏迷的人,可這上官鐵錘去提都不提,直接吞了那麽多,只剩下這麽一點點還換了一塊劍柄木。虧我們犧牲了那麽多人救你,沒想到你這麽狼心狗肺。
上官鐵錘都要哭了,他隻覺得臉上臊紅,半是自責半是羞愧地低下了頭。那時情況緊急,自己突破在即,馬瀟又中度昏迷,他哪想得起這些,更何況,寨子裡有人中度的事情恭叔也沒給他提起過。
可即便如此,他也愧疚不已。
好在范英給他解了圍:“大家莫要揣測,當時鐵錘兄弟突破的境況也是危險萬分,初來乍到不懂我們的情況也可理解。有了蜂王漿已屬不易,既然這樣,將柳三抬出來,準備解毒吧!”
過了大概五分鍾,兩個人抬著擔架出來, 上面躺了一個全身紫黑的人,正是蜂毒已深的模樣。
“開始吧!”范英開口道。
王猛深吸了一口氣,掰開了柳三的嘴,小心翼翼地將僅剩的幾滴蜂王漿滴到了柳三的嘴裡,期盼著他趕緊睜眼,這樣,才有可能知道范雄死亡的真相。
不!范雄死亡的真相早已明了,九成概率是柳三將眾人引導毒蜂林深處,然後下藥迷倒眾人,再引來蜂群施以毒手。而柳三,可能是來不及逃,也可能是為了掩人耳目,所以也被蟄了幾下,只是沒想到蜂毒如此劇烈,竟然差點要了他的小命。
關鍵問題是,柳三背後的那個人究竟是誰?這是關乎到斬妖團的存亡的大問題,一定要把那個人揪出來!
可足足一刻鍾過去了,柳三依舊沒有醒轉的跡象。
寨子裡懂醫術的人覺得有些不妙,便伸手去摸柳三的脈象,手指碰到柳三手腕的一瞬間,他頓時臉色大變,失聲驚呼道:“柳三死了!”
“柳三死了?”王猛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他預想過很多結果,但萬萬沒想到柳三會死。
他思維雖然不夠敏銳,但此刻也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了!
果然!
“之前柳三還好好的,是不是王猛在蜂王漿裡下毒了?”
“別瞎說,王猛不是那樣的人!”
“我覺得不對,你沒有感覺王猛剛才想見柳三得太過急切了麽?難道柳三掌握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想趕緊殺人滅口?”
王猛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竄到了後腦,頓時腦袋上的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