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陽再次坐在了克萊托的車上,返回城主府所在的城鎮。
從高速懸浮軌道向外望去,現在的景象和來時如出一轍,如果不是車輛控制板的時間顯示著17:05,他完全無從判斷現在已經是下午。
對於葉陽來說,上午和下午是一個清晰的概念。他的腦海中會出現清晨的薄霧,中午的烈陽和傍晚的霞光。那些住在高級城鎮裡的人,看慣了人造天空,也許和他還有些共同語言。但是對於他今天見到的這些身處灶神星背面的工人而言,時間只是數字,代表著大部分人應該是在工作還是睡覺。他們始終日複一日地在一個個鋼鐵穹頂下掙扎生活下去,即便是起來抗爭,爭取的也不過是本來屬於他們,但是被掌握權力者奪去的東西。
“怎麽?心情不好?”克萊托問道。
“這到算不上,今天走了三個城鎮,漲了不少見識。”葉陽說道。
克萊托和銀輝鎮的工人們談妥以後,下午他們又抽空去了附近兩個鎮子。
裂口鎮和銀輝鎮的情況類似,他們同樣是梅西家族的產業,只不過他們的主要業務不是畜牧,而是種植糧食,糧食的銷路比較穩定,鎮子裡經濟狀況也比銀輝鎮更好,所以這次他們沒有呼應銀輝鎮一起罷工,而是選擇了和梅西鎮長談判。梅西因為銀輝鎮的亂子,不想再把別的鎮子逼得太過,經過克萊托的斡旋,同意給出一部分的補助款,這個鎮子上居民昨天拿到了這個數量不多的補助。
葉陽從觀察中發現,大部分裂口鎮的居民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這些人的日子本來就過得比銀輝鎮稍好一些,這次又拿到了補助,就平息了抗爭的心思。他還發現這些人對於銀輝鎮抱有高人一等的態度。幾位代表和克萊托聊天的時候,談到銀輝鎮都帶著幾分嘲笑的意味,全然沒有人對銀輝鎮的處境抱有同情。
紅樹鎮則是另一個情況,這裡原來並沒有什麽像樣的企業,鎮上的居民大部分在周圍的城鎮打散工。一年前有人在這裡開辦了一家化工廠,還招收了一些鎮民來做工。但幾個月前開始,這裡的不少居民身體都出現了各種問題,大部分是呼吸系統出現了各種功能障礙。克萊托是前來說服工廠出資,安排他們前去醫院檢查和治療的。經過他將近半個月的溝通,工廠終於同意看在政府的面子上,給患病居民提供最低程度的檢查,但葉陽感受到,他們對那些生病的居民並沒有任何同情,只是抱著解決麻煩的態度。
“你的眼睛裡有同情,也有不滿,甚至還有點憤怒。我見過那麽多人,你這一點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克萊托笑了一聲道。
“有點吧。”對方說到憤怒,葉陽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這很正常,我沒必要在我面前掩飾什麽。”克萊托嘴角往上扯了下,“想不想聽聽來自老人的告誡?”
“你說。”
“這份工作……,沒有同情心是做不好的。但是把太多感情帶到這些工作裡,你最後會受不住的。”
葉陽看了他一眼,想要聽他進一步的解釋。
克萊托道:“你如果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名校生一樣,對這些所謂的底層人沒有同情心,那就根本不用奔波了,我們只需要在辦公室裡打打牌,就可以用報告紙打發這些家夥。
但真的和他們打交道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做的努力未必會得到他們多少認可和感謝。而和他們湊近以後,他們看起來好像也沒那麽值得同情了。
” 克萊托不知為什麽笑了起來:“你看看,銀輝鎮這些家夥,得寸進尺,想把我們兩個當槍使。裂口鎮的那些家夥,根本扶不上牆,一點點蠅頭小利就能讓他們失去立場。還有紅樹鎮的那些家夥,隻敢在我們面前抱怨,在掌握了他們親朋好友生計的工廠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是不是看上去一個比一個討人嫌?”
“你不生氣嗎?”葉陽問道。
“生氣啊。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最多也就生一口氣,吐掉了就好了嘛。”克萊托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你要明白,這些人有各種各樣的毛病,但是和那些欺負他們,侵佔他們利益,不把他們當人看的凶惡猛獸相比, 他們不過是一些咩咩叫的羊而已。對於這樣一群可憐的家夥,除了幫助他們,我還能說什麽呢?
更何況我不是為了讓他們感激來做這件事的,但凡要堅持做什麽難事,光靠別人的表揚和認可,是走不遠的。”
“那你依靠的是什麽呢?”
“我也說不清,人有時候會知道自己這輩子應該幹什麽,我恰好是那個知道這一點的人。”克萊托說這話的時候,不知為什麽,注視著車載終端的屏幕幾秒鍾。
“你的意思是我如果要做好手頭這件事,要有自己的目標和動力嗎?”葉陽問道。
“呵呵,你嗎?我沒有那麽高的要求,就希望你跟著我做事的時候,不要太感情用事而已。別忘了,你現在只是個助理,是一個學生,別用那種要抗下一大堆責任的語氣說話了。”
葉陽跟著他笑了笑,但心中想起的卻是夢境中的回憶,還有之前在小行星帶自己做的那些“大事”。作為一個喪失了大部分記憶的人,他最初唯一的目標就是找回自己的記憶,然後搞清楚在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他又遭遇了什麽。但是之前的經歷和今天的所見所聞,讓他心裡多了些別的東西。似乎除了發掘過去的秘密以外,他好像還有些做點其他事的衝動,但具體是什麽他又說不清,他感覺自己在有些時候本能地討厭這個時代,討厭他在這個時代見到的很多東西。
克萊托將他一路送回了寢室附近。
在他下車後說道:“後天我們就要去看銀輝鎮的工人和梅西鎮長談判了,回去好好準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