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恐懼都是有來由的。
在某種民間怪談中,某種邪惡的存在可能會附身到人的鏡像之上,接著被附身者會發現,他的鏡像正在一點一點脫離自己的控制。鏡像會在看不見的地方露出詭異的微笑,會在模仿主人時發生一點微小的誤差。最終,點點懷疑與不安會在某一個時間忽然引爆,可憐的人會發現鏡子中的人不再是他。而到那時,一直潛藏在常人面目之下的惡魔,就會展露出真正的獠牙,鏡像與現實交換,將受害者徹底拖入鏡面背後的那個,充滿了夢魘的世界。
穆時感受到了同樣的恐懼。破碎鏡像就是那個怪談中的惡魔,他是深紅之王的鏡像,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攻擊、每一次喘息的時刻都和本體分毫不差。但是只要穆時略有松懈,對方就會抓住一切機會嘗試干擾穆時的思想,讓他忘記自己到底是實體還是幻影。
“清醒點!”水晶夢魘的警示又一次衝擊穆時的思想,將它從被鏡像操控的邊緣拉回來:“汝不是說有破綻嘛!破綻呢!”
“能不能有點兒耐心啊你!”深紅之王衝上去,腐化之觸接觸到了自己的鏡像。
兩指對點,兩方僵持。
扭曲的力量爆發開來,以紅色的魅影為中心,墨綠色的不詳氣息一點一點向外推進。就像是之前四腕草的重演,構成穆時軀體的,那些早已死去但是邪術操控下勉強行動的血肉,在腐化的加持下收縮硬化,形成如同樹皮一樣的堅韌外殼。
“這就是汝的方法?吾死定了……”
血肉化為枯枝,在深紅之王的紅袍之下鏤空出許多空隙。六角蠑螈的叫衰被呼嘯聲打斷,一支羽箭突出紅袍破空而出——在宗教裁判所那裡順來的破魔武器,一直藏在穆時的血肉之中,此時正好派上了用場。
同樣的羽箭自對方袍下射出,穆時的那支擊碎了對方的箭頭,然後仿佛是消失在某個界限之後。
就在這一瞬間,穆時感覺到,在鏡像射出的羽箭之上,並沒有破除超自然力量的奇妙效果。
“找到了。”
所謂能成為他人的鏡面,百分百模仿他人,對方大概率是可以做到的。但是要想要使用一樣的奧文力量,這也就意味著對方的腦海裡也要擁有同樣的古奧文知識,這可能嗎?
不,並不可能。想要腦海中同時擁有死靈之書和蛛神的奧文,唯一一種可能就是破碎鏡像這個夢魘界中的惡魔讀取穆時的記憶。而那樣的話,穆時其實是個人類,本體是死靈之書,他現在處於靈魂的虧空狀態等等對方都可以知道,穆時接下來的這些試探性的攻擊,對方完全可以不必理會。
可是對方並沒有,而是強行選擇和穆時接著五五開的打下去。只是在不攻擊的時候,會嘗試干擾穆時的精神,讓他失去對現實的認知,從而自鏡像之中掌控他的身體,讓他主動沉淪入夢魘之中不戰自勝。
這就十分詭異了呢。
穆時自木化的身體之中掏出破魔錘,對著鏡面掄出。就在錘尖觸及面前無形的一瞬,那個偽冒者瞬間破碎,他身後如同水銀一般的聚合物再次灑落一地。
破碎鏡像其真正的能力是反射超自然的力量,這樣就是為什麽他能和穆時打的五五開,實際上就是他本人在左右互搏罷了。而水晶夢魘懼怕他的原因,恐怕也是反射的力量會讓時間陷入死循環,從而導致對方真正意義上的殺了它。
“向八足獻上箭毒木的汁液,混合叢林蛙的心尖。
向寂主獻上響尾蛇的毒牙,與一把死海之鹽……” 雖然拿破魔錘破除了對方的反射能力,但是穆時從來沒有給敵人留喘息時間的習慣。
佐思·莫拉奧的劇毒之吻。
曲解這個世界的力量遵從施術者的命令。深紅之王背後似乎影影約約升起了一團黑色的霧氣,那霧氣在空氣中畫出一隻潔白的八足存在,邪異的存在此時卻仿佛是剛出生一般純真無邪,哪怕是面對敵人都仿佛如同少女一般嬌羞,在驚恐與絕望的哀嚎之中,向對方輕輕許下一個充滿了愛意的致命之吻。
水銀團崩散為無數液滴,其中一部分連穆時都來不及反應,幾乎是飛似的逃回了那個寓意著“門”的魔法陣之中。而剩下的一部分迅速失去了水潤的光澤,在劇毒的作用下,迅速凝結成為菱形的粉紅色晶體。
“汝,汝居然贏了!”
“是啊,沒想到教會送的裝備還真有用。”穆時掂量掂量破魔錘,不知道是不是幻覺,這錘子似乎重了點,“說起來,你小子是不是又沒和我說實話。”
“沒有!我全都說了!不過是那個五角星法陣一定位格之上的存在可以強行打破的吾忘記了嘛, 這不剛剛想起來!”
“……我勸你最好記住一件事情:不要老想著把我坑死然後回到夢魘界,我還有兩次復活的機會。在機會用完之前,你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明白?”
“不是還剩一次……”蠑螈見穆時還在那裡掂錘子,趴下的尾巴更是縮成一團,略帶討好的爬回穆時的肩頭,“汝救了吾一命,送你一次機會應該的,應該的。”
這還差不多。穆時將那塊怪物留下的晶體端起,放在月光下仔細端詳——蛛神的劇毒此刻還殘留著大部分,穆時腐化增強之後的肉體勉強能做到承受,想要將這塊晶體吸收,恐怕需要過一陣子了。
“說起來,那個破碎夢境為什麽要追殺你?”
“自然是為了獵食神性。”水晶夢魘長歎一聲,“那些家夥們都瘋了,明明是一條找死的道路,但是卻還是有無數的存在想要踏上這條路的盡頭。”
“這麽說,你知道成為神的盡頭有什麽東西?”
“相信吾,汝等承受不了這等重量。”
“雖然我還是很感興趣,但是現在好像有其他客人找上門來了啊……”
深紅之王略一揮手,一道威壓掃過樹林,所經之處無物不曾跪拜——除了一隻,準確的說,一隻鴿子。
“你自城門口就跟著我,到現在終於是有什麽話要說了嗎?”
那鴿子搖頭晃腦,一道意識自鴿子身上放出,被穆時所接受。
“薇瑟內拉大小姐想和您談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