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綠海鎮度過了一晚。
馬爾令家族例行晨會,檢查有沒有家族的成員在這“平靜”的夜晚之中,或是失去自己殘存的理智,或是失去自己寶貴的生命。
薇瑟內拉看著座下成員之間互相問好,心中卻只有不住的後怕。
兩天前,就在商船駛出港口的第二天清晨,綠海鎮的淺灘上就堆滿了屍體與浮木。這是洋流將商船的殘骸送回了他們面前,綠海鎮的村民似乎對此習以為常,他們從商船的殘骸中收集他們所需要的,向他們的客人炫耀今日的收獲,絲毫沒有覺得有什麽異常。直到那時,馬爾令家族的成員們才意識到這個小鎮是如此的反常,趁著還沒有深陷其中,用家族相傳的秘術和禁藥將自己重新審視這個殘酷而冷漠的世界。
“哢……哢……”
薇瑟內拉注意到家族的一個後輩出現了牙關緊閉的症狀,他的身體仿佛是被冰凍一樣僵直,而眼神卻有了洞悉一切的睿智和驚恐。家族中的其他人想要將那人抬回房,但是也因為四肢或多或少有些僵硬而沒能成行,最後還是在大伊萬的幫助下,那年輕人才勉強得以休息。
這就是家族能和那些攝人心魄的家夥們對抗的唯一方法——以一種可控的瘋狂,對待一種失控的瘋狂。管他是什麽聖光蟲,還是世界帷幕之後的盲目之神或者是這個深紅之王意識中埋下的精神暗示,他們都不可能讓被摧毀的理智再被摧毀一遍。
薇瑟內拉耳邊出現了幻聽,父親亞歷山大在說她還做得不夠好。
“為什麽還是不夠好呢……我為家族做的還是不夠嘛……”
所有人都知道,時間如此緊迫,現在掉頭從內陸追上亞歷山大已經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只有從海上走直線,他們才可能在寒原邊境攔截住那個人。
只是他們一行人真的能通過這個恐怖海峽嗎?
恍惚中薇瑟內拉的目光移向燈塔,高大白崖之上佇立著的燈塔。自從守塔人一天前神秘消失之後,深紅之王就進駐那高塔之中再不出門。
祂現在正在幹什麽呢?
……
兩天前,黑海之上。
海霧如一道線向穆時壓來,深紅之王猜想不出海霧中是什麽樣的存在,只能蛛網遁走,在白崖之上冷冷凝視這片翻騰著的黑暗。
“你說的方法,到底是什麽方法?”
“汝相信命運嗎?”
命運?穆時心想這小怪物接下來怕不是要說逆天改命,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不相信命運。”
“很遺憾,汝應該相信一下。”小怪物搖頭道,“不論是什麽樣的存在,命運總是在冥冥之中牽絆所有人。”
“所以呢,命運和你說的能繞開這個古神的方法有什麽關系?”
“因為吾接下來要說的,就是一個欺騙命運的方法。”
守塔人神秘失蹤,深紅之王自然就佔據了遠離城鎮的高塔,讓他的準備不被打擾。
水晶夢魘的方法,是它在吞噬一個巫師的夢境之後偶然得到的。命運並不是很嚴格的因果關系,在混沌的時間線中,過去與未來相互影響。仿佛就是一個蹩腳的佔卜師,他預示的景象並不一定是未來的全貌,命運總有各式各樣的方法逃離他的捕捉。
而這個巫師的奧文,卻是一個絕妙的陷阱。它能將施術者存在的錨點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從而使他跟上命運的腳步,通曉命運河流的流向,不論是多麽荒謬的結局,都能將未來的可能性鎖定在寥寥幾種情況。
秘銀,咬尾蛇之牙,蟾蜍之目,時之砂晶……
守塔人的房間中堆滿了大量的材料,那是穆時要求馬爾令家族的人進貢得來。在古奧文的吟唱聲中,秘銀的表面浮現出繁雜的花紋,和其他的材料一齊發出低聲的和鳴。秘銀被一片光河覆蓋,只是浮現出的並不是讚美任何一個存在的聖言,只是在強力的驅使下自然生成的美妙紋飾。
那個巫師能集齊所有的常規材料,而最後一個關鍵道具,一個能讓他擺脫這個時間引力桎梏的材料,直到他面臨必死的前一刻他才找到——而到那時,無論他怎麽欺騙命運,那都是他將要迎來的宿命了。
深紅之王的血肉緩緩褪下,《死靈之書》被捧在手中,深紅之王手上的骨刀微微劃過書皮,黑色的流體如同石油一樣粘膩,緩緩滲出那道傷口。
一滴真正的上位神之血。
仿佛是一瞬間的靜謐籠罩了這片夜,這並不是說明儀式失敗了,而是秘銀的和鳴此刻已經成為了超越人耳聽力范圍的尖叫。
秘銀化為流體,甚至不顧神之血沒有落地,就違反地心引力自下而上向它流去。
穆時緊盯著這一片光河流入自己的血液之中,仿佛是被拆散的感覺自他的身體中傳出,他好像感到到自己同時存在於每個時間,每個角落。然後這種感覺,隨著那光點爆發出刺眼的光芒瞬間減輕。
“叮”。
甚至還沒有等光芒徹底散去,穆時就迫不及待撿起地上那看上去是金屬構置的小物件。那小物件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二十面面體,但是在不同角度的觀測下,這個小物件卻顯示出了仿佛鑽石般絢麗的不同色彩不同面。
“你確定,那個巫師就是靠這個欺騙命運的?”
“……嗯,是的,吧?”
深紅之王的獨眼和水晶夢魘的數隻小黑眼睛盯著這個小小的物件,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
一隻小小的骰子。
……
穆時只能猜測這個奧文會將命運表現為他最熟悉的形式, 對他這個穿越來的人來說,也就是這隻二十面骰子。
不然還能有什麽解釋呢,在魔幻世界中有一群巫師在玩科幻背景的跑團?
這個世界已經不可能比他現在看到的更瘋狂,所以巫師跑團這個可能還是先往後稍稍吧。
深紅之王拈著這個骰子,它是一個透明的金屬方,無數光點在這個方塊之中閃動,而向上的一面恆定會顯現出隨機的數字,雖然沒有細細點過,但是想來應當也就是說一到一百的數字吧。
“那這個東西要怎麽用來著?就扔出去就對了?”
穆時化身為天鵝騎士,磨滿老繭的手輕輕拾起骰子,隨意扔了出去。
什麽都沒有發生。
看來不是這麽用啊,穆時拾起骰子,回想自己在之前那個世界中,為數不多幾次和同好們一起聚會的場景。
“過個靈感。”
骰子脫手而出,穆時感覺到時間的流逝瞬間緩慢。它能看清楚二十面骰在空中緩慢的旋轉,光點閃耀,時間線在骰子之中交匯,讓單純的概率決定他一切的結果。
骰子落地,25點。
穆時腦海中響起了一個聲音,他自己的聲線,但是如此的機械且冰冷,不帶一絲情感。
“成功。深紅之王感受到自己的腦海中響起了一個聲音,死靈之書與永恆界的咒文發生了共鳴,他猛然知曉了自己欺騙命運之後,他身上發生的一切變化……”
是的,果然是這樣用。
只要不是必死的局面,那麽靠這個骰子,總能找到幾分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