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方……

　　在過去，這個詞匯具象到方禎這裡可能更多指的是那位偶爾會來劇組看看拍攝進度如何，跟導演編劇問些情況，順便再對他勉勵一番的中年男人。

　　即便那中年男人本質上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投資方，而是投資方在劇組這邊的一個代表，而且還不是常駐的那種。

　　可現在，到達約定好了的地方後，方禎卻驚訝的發現那個中年男人竟成了個給他恭敬帶路的。

　　這已不是支持看重，乃至禮遇他這個男一號的問題了。

　　是極為顛覆性的現實。

　　方禎思慮重重，也顧慮重重，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卻還是在那人的帶領下繼續向前走著。

　　直到，那人在門前止步，對他說了句“您請”，然後方楨獨自往裡走，見到了一個完全沒有想到的人，聽到了這麽一句招呼:

　　“好久不見，阿禎。”

　　而那個跟他打招呼的人，正是最初負責他，帶了他將近三年，卻在最後分別之際鄭重其事的勸他放棄做個演員，對他說“阿禎，放棄吧，你根本不適合這個圈子，因為你隻想做個演員而已”的那位經紀人大叔。

　　……

　　那位經紀人負責了方楨三年。

　　具體的時間是1998年秋～2001年夏。

　　開始於初露崢嶸的釜山童星方禎簽了一家演藝公司。

　　而事實上……

　　不管是那家演藝公司，那位經紀人，還是方禎自己，都是委實無誤的釜山底子。

　　先在釜山做大做強，也是他們共同的願景，畢竟，那是他們的家鄉。

　　只可惜，暈果門爆發後，他們在釜山做大做強的願景變得越來越渺茫。

　　而後來，2001年夏，那位經紀人大叔跟方禎道別，離開了那家演藝公司。

　　那家演藝公司也在不久之後換了老板，方禎雖然還繼續待在那家公司，卻是物是人非，處境大有不同，也愈加難熬了。

　　這些年，方禎有時候也會想那位經紀人大叔離開公司後去了哪裡，不當經紀人後又去幹了什麽營生。

　　但方楨沒有想到的是，現在這位大叔就那麽突然的出現在他面前，還成了他的投資方。

　　真實?

　　虛幻?

　　方禎一時之間有太多問題想問，太多的話想談，卻通通堵在了嗓子眼。

　　結果，第一句問話還是對方提起的，隻一句:

　　“角色還滿意麽?”

　　角色?

　　方禎很快就明白過來。

　　明白對方指的是K先生。

　　可現在，被問了這麽一句的方禎心中卻莫名升起了這樣的想法。

　　K先生真的源自於劇本麽?

　　 K先生會不會……本就源自於他自己……

　　“K這個角色……”

　　“主要基於我對你的認識，理解與感官，雖然放到那位編劇負責修改潤色的劇本裡，那些東西其實已經改變了不少，不過，我總體上還是很滿意。”

　　修改潤色……

　　方禎注意到了這個詞匯。

　　很多事實在他心中也很快不言而喻。

　　K先生這個角色源自於他。

　　他這部電影的劇本也主要是他眼前這位投資方在拿主意，而著名編劇崔成末只是個一個專業稱職的捉刀人。

　　所以，七月末那場所謂的試鏡算什麽呢?

　　那場讓他轉運，給他帶來驚喜的試鏡到底算什麽呢?

　　早就安排好了麽?

　　早就定下來了麽?

　　好像還真是如此啊。

　　七月末……

　　七月末……

　　1998年的7月26日，十六年前，同樣的七月末，不正是他以貪吃蘋果派而打嗝不斷的小男孩形象童星出道，直接爆紅的時候麽?

　　如果實情真是如此……

　　那他的試鏡成功算什麽呢?

　　那他在試鏡當中的表演又算什麽呢?

　　他之後在劇組方面感受到的認可，欣賞，得到的鼓勵，支持，又算是什麽呢?

　　……

　　“為什麽?”

　　方禎沒回答對方角色滿不滿意的問題，一句反問拋了出來，蒼白卻有力。

　　禮貌有。

　　恭敬也有。

　　但卻認真，嚴肅，很是堅持，硬是要一個明確的答覆。

　　可是，方禎面前的那位卻隻這麽對他道:

　　“看你最近的表現，本以為你改變了一點，沒想到你還是老樣子，還是隻想做個演員而已。”

　　“那不然呢?”

　　方禎又問道。

　　那頭略一沉默，回應道:

　　“學著做一個實際又成功的藝人，或者說，是實際又成功的人。”

　　“那怎麽才算實際?”

　　“很簡單，學會適應，接受和習慣，比如現在，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習慣一個離開我很久的經紀人大叔搖身一變成了我現在這部戲投資方，還未必是真的在投資我?”方楨笑了。

　　“這怎麽不是對你的投資?因為認可你是個演員，認可你的演技對你的投資才算是投資麽?”

　　“是！”方禎堅定道。

　　“那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是?”

　　那邊一臉玩味，看方禎就像看小孩子。

　　“方禎話語一頓，又道:“你肯定有別的，更主要的原因！”

　　“那重要麽?我是實實在在的投資你，你只需記得這點就好，煩惱那些幹嘛?”

　　“我不踏實，很不踏實。”

　　方禎直言道。

　　“那你現在可以不要這個投資，不要這個支持，被抵製，被換角，被趕去服兵役或是直接灰溜溜的退出娛樂圈麽?”

　　“……”方楨沉默了。

　　“還是的，你沒得選，所以為什麽不學著實際點兒呢?你該學著實際一點了阿禎，況且，講實際歸根結底也並不代表不講感情，不講原則不是麽?”

　　那位拍了拍方禎的肩膀，又道:

　　“不過有件事我還是要跟你說聲抱歉，因為起這個頭抵製你的，是我。”

　　聽到這個消息， 方禎覺得很突然，但他卻沒問什麽為什麽，而是這麽道:

　　“這就是你所謂的講實際?這是講感情了，還是講原則了?”

　　“我沒有講麽?”

　　“……”

　　方禎愣了一下，又道:

　　“大叔把我這樣一個人擺到當下的位置，你到底想做什麽?”

　　“那你說一個慘兮兮的家夥被欺負了很久，另一個人突然幫他出頭，做他的靠山是為了什麽?”

　　“為了彰顯自己的正義?”

　　“那是虛名，也不是所有人都貪慕這個虛名。”那人笑了起來。

　　“那……”

　　“他是為了找個由頭欺負更多的人，自己當老大。”

　　……

　　自己當老大?

　　直到見面結束，方禎還在因這句話而胡思亂想著，心情也是久久不能平複。

　　他的情緒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偏低，不僅煩，愁，苦惱，還升起一股莫名的無力感。

　　因為，他沒的選。

　　就好像是妥妥上了別人的黑船。

　　未來如何，誰知道呢?

　　他現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You make the choice， and this is your price.”

　　方禎走在路上，莫名想起一句電影台詞，出自於《教父3》。

　　但沒過多久，他又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想到了女人，想到了Jessica。

　　在這個他心裡不太痛快的時候想到了Jessica。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