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打一……一那那一……達卡拉……”士兵呻 吟著，嘴裡說著金螢聽不懂的話。

金螢看著他猜測他的年齡，對於人類來說他還非常年輕:“十八?也許只有十五、六歲。”

“媽媽……”那小士兵口中吐出一個金螢勉強能聽得懂的詞。

“媽……媽媽……”金螢看著他手裡抓著一樣東西，是他從口袋中掏出來的刺繡品，口裡一直叫著他的母親，聲音越來越微弱，終於停止了呼吸。

金螢把他的墳頭建在了那個對自己說過“稻谷子會豐收”的士兵墳頭的旁邊。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會一直繼續下去，金螢現在每天在給莊稼鋤地、拔草和澆水的時候，都要小心地繞開那些墳頭。

墳頭裡埋著的，有的在戰場上為了保護戰友時被炮彈炸死;有些人不想成為俘虜開槍自殺;有的在戰場上當逃兵，被戰友用槍射死;也有背井離鄉想逃到和平的地方，在半路凍死，餓死的人。

他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埋在這裡，心想他的地裡，會不會全變成墳墓。

“抓住一個。”

“年紀大了點，勉強可以湊合。”

“走，走，抓回去交差。”

突然，出現了幾個人，他們一起按住金螢，拖起他就走。

“你們這是幹什麽?”金螢一邊掙扎一邊不解地問。

“叫你走，你就走，別那麽多廢話。”

“我在種地。”

“種地?哈哈哈，以後不用種了。”

“乒乒乓乓。”

“啊……”

金螢一拳一個把他們全部敲昏了。

“螢，他們要幹嘛啊?”

“好像是在‘抓壯丁’。”

“什麽是‘抓壯丁’?”

“我也不是很明白啊，可能是人類這幾年來打仗死人太多了，需要更多的人上戰場，所以他們就到處抓男丁……”

“原來是為了給我製造食物，可是這幾年打仗死的人我都吃膩了。”焰兒抹抹嘴，飛出去找它沒有吃膩的東西去了。

金螢繼續坐在那裡，陷入沉思，為什麽人類要打仗?那麽多人因為打仗而失去了生命，他們不僅沒有停止戰爭，而且讓更多人投入其中，為什麽呢?

在山林裡，哪怕是強者也知道要避免戰爭，那是為了生存，而必須懂得的東西，但似乎人類並不這麽認為。

人類，很難弄清楚他們在想什麽，我究竟能能不能更像人類呢……

後來打仗的次數逐漸減少了，雖然不時有人強行來抓壯丁入伍，不過金螢變成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所以沒有人來騷擾他了。

從那以後，他不問世事，繼續安靜地種他的地，安靜地收獲他的莊稼，他種地的技術越來越好。

“這些拿去賣，這些留著自己吃，”分配好今年的收成後，忽然發起呆來，“焰兒，你覺得我有點像人類嗎了?”

焰兒看到他又蹲在地上，專心地分一大堆青菜，知道又到了要吃這些東西的時候了，剛想偷偷溜走，但聽他這麽問，又飛了回來。

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果然地搖搖頭說:“不像。”

金螢一年到頭，只知道埋頭在他那一畝三分地裡，對人類的了解不如到處亂飛的焰兒，既然焰兒都這麽說了，那他就繼續去種地，好好當他的農夫去吧。

他只知道好好地種他的地，當他周圍的人大聲宣布戰爭結束，大聲宣布建立一個新的國家時，仍然沒有金螢響到他平靜的日子。

金螢比任何人都有耐心，所以他年複一年地播種收獲，並且一直相信如果他再多種幾年地，他一定會更像人類一些。

“打倒……”一夥人昂首挺胸，激憤難平地不停高舉拳頭，拉著橫幅，異口同聲地大喊著從金螢的地頭過去了。

“割……尾巴！”不知道過了幾年，又有一夥人昂首闊步，激情高昂，不停地高舉拳頭，拉著橫幅，齊聲大喊著從金螢的地頭過去了。

“大煉……”幾年以後，又有一夥人興高采烈地大喊著從金螢的地頭過去了。

不記得過了多少年，一個年輕人坐在金螢的地頭，他是從城裡來的一個學生，說是因為什麽“上山下……”“接受……再教育”來到村裡，被安排住在金螢的家裡。

金螢聽到這學生的嘴裡一直在嘟噥:“要去哪裡?去哪兒?”

金螢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也不知道周圍的人在做些什麽，更不知道這世界到底在折騰些什麽。

然而當天晚上，那個年輕學生就投河自盡了，當人們把他從河裡撈上來時，他被放在河邊就沒人管了，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微微地張著。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還是沒有來處理那學生的後事，所以金螢不得不把他也埋在自己的莊稼地裡。

在埋葬那個學生的那晚，金螢在月光下看著自己地裡那些高高低低的墳頭，看了很久，沉思良久，他才問焰兒:“焰兒，你覺得人類怎麽樣?”

“一般般，並不算好吃。”剛剛吃飽飯的焰兒咂巴著嘴。

“我發現，人類真的很難琢磨。”金螢皺著眉頭，想起了他所遇見的每一個人。

“也許我永遠也成不了人類……”也許在他心裡開始感到，他不想成為一個人了。

“不，我覺得你比以前更像人了。”焰兒半睡半醒地說。

“哪裡?哪裡象了?”金螢精神一振。

“不知道，反正就是像了，可能是你比以前有了更多的想法了吧。”焰兒打了個滾，不久就鼾聲大作。

是嗎?自己已經有些像人類了?難道是因為自己有很多不同的情緒嗎?金螢繼續看著那些墳墓。

這一次他想:人類到底是什麽東西呢……我真的想成為人類那樣的生物嗎……

“哥，你還是聽我一句勸吧，守著這幾畝地有啥用?一年也掙不到幾個錢啊?現在大夥都去城裡掙大錢去了，你只要去個一年半載的，保準你房子也有了，媳婦也娶上了，肯定不會後悔。”

“你說的倒輕巧，城裡人精得很，有錢能讓咱們掙?有那便宜給咱們佔?”

“這你就不明白了，城裡人有錢，那些搬來搬去的粗活也有人乾啊，一年下來，怎麽也比面對黃土背朝天賺得多吧?這年頭誰還在這死種地呀！”

“這年頭誰還在這死種地呀！”金螢一直在聽他們談話，他像往常一樣水過鴨背聽過就忘，但是最後那一句，卻重重地打在他的心上。

人們已經不種地了?金螢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己周圍的土地不知從何時起越來越少，成了住宅、工廠、旅遊區……

難怪務農的人越來越少，這一次，農民們大批離開不是為了躲避戰亂，而是去了一個叫“城市”的地方。

“人類都不種地了……”那我該怎麽辦?

“人類啊，他們都在忙著掙‘錢’。”焰兒借機炫耀它的見識。

“錢?”金螢攢有一些錢了，是他賣他收獲的莊稼換來的，他一直不知道錢有什麽用，所以都塞進一個壇子裡。

“那些種地的農民都去大城市掙錢了。”焰兒繼續告訴他。

“去大城市……掙錢。”

“對啊，螢，我們也去大城市吧?在這裡住了幾十年，都住膩了，”焰兒透露了它真正的目的，“我昨天捉的妖怪說，大城市裡有很多妖怪呢。”

“妖怪們也住在大城市裡……”他在這種地這麽久幾乎看不到什麽妖怪，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又回憶起在山林裡和妖怪們相處的日子來。

“元始天尊……”金螢心想，就算沒有元始天尊指點自己，告訴自己該怎麽做，他也可以向別的妖怪請教的吧。

再說了，那些住在人類當中的妖怪們，應該也都是和他一樣，為了修成正果的吧……

七天后，橫海市的街頭。

金螢坐在高高的路燈上，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以前從未見過這麽多人。

“焰兒，我在這城裡做點什麽好呢?”當他進到大城市後，才知道原來這裡不能種地，虧他還把用了幾十年的鋤頭也一起捎來了。

“螢，你做那個吧！”焰兒指著遊樂場裡的摩天輪，興奮地說。

三天后，關於橫海市某遊樂園摩天輪嚴重事故的報道出現在全國各地各大報刊，新聞裡，金螢和焰兒匆匆離開了這座城市。

安陽市，焰兒若有所思地看著大學的課堂:“螢，你去做那個吧。”

兩天后，一名學生毆打老師致殘的重大消息傳遍了校園，金螢和焰兒再次踏上了出城的旅程。

興寧市，焰兒看著英姿勃勃的交通警察興奮地大叫:“螢，快，你去幹這個吧！”

不到一天，興安市連環特大交通事故的新聞出現在各大媒體上，金螢和焰兒……

麗丹市，金螢再次感到了沮喪。

焰兒一直無聊地看著那些車來來往往，看得頭暈眼花，它突然靈光一閃:“螢，你開車拉我走吧！”

“開車……”

“對，開車！”

“那就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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