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婭娜坐在了驢車上新奇的四處打量，陸見琛不想打擾她的雅興，街上顯得死氣沉沉的，隻有輜重的車輪咯吱的作響，還有車把式揮動鞭子的聲音。陸見琛看著車夫熟稔獨特的揮鞭技術，無聊發呆。

　　一路上可見張貼的告示和海報，多數為警示標語，其間夾雜著德國紗廠在招勞工的通告，也有短期的卯子工，盤著發辮打著赤膊，看起來營養不良面黃肌瘦，這些人扎堆一起像牲口一樣被挑選，專門乾些修路挖壕的苦力。

　　終於車子停了下來，不遠處就是租界內歐洲人的范圍，那裡有著很現代化的城市，他們把這裡打造成了海軍基地和貿易港口，很鮮明的日耳曼風格，用的是中世紀花園城市理念，彰顯著它的獨特，與租界外面更是鮮明的兩個世界。

　　其實這裡是中國大陸上唯一明文實行過種族隔離的城市，租界內華人和歐洲人有著完全不同的住宅區域、管理制度和適用法律，因此，這驢車要是進去會被扣押，再交上三馬克的罰款。

　　陸見琛一直在和薇婭娜用生疏的德語交流，雖淺嘗輒止，也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就這樣進入了一座寓館，門口的哨兵主動放行。

　　陸見琛平常混跡商埠跟一些洋商打交道，做些牽線的活計，相當於半路出家的買辦，來這樣軍事化的場館還是頭一趟。聽薇婭娜說她這哥哥跟德國駐華使館大臣海靖還有些交集。

　　剛巧克羅帕爾今天正準備出門，見了妹妹乖巧的回來了很驚喜，“薇婭娜，你能回來，我太高興了。”

　　薇婭娜急著介紹一旁的客人，“這是Mr陸，陸見琛，我的朋友。”

　　克羅帕爾留著整齊的胡子，穿著簡樸很居家，給人的印象是沒有一點架子。

　　把客人迎進房間後他放下文明仗，隨手手脫去了桶形禮帽掛在衣架上:“久仰大名。”

　　“幸會幸會。”陸見琛並不拘謹。

　　薇婭娜看著兩人笑了，倒不像是初次見面。

　　誰能想到像陸見琛這樣的人住的是破舊的土坯房，身邊是一群流著鼻涕的孩童。

　　傭人開始忙碌起來，克羅帕爾入鄉隨俗，奉上茶水，兩人大談中國茶道，似久別老友，陸見琛的不卑不亢與他所見的有些清政府地方官員有著天壤之別，不由得對眼前這位青年暗自佩服和另眼相看。

　　薇婭娜也是暗自歡喜，不大會去更衣室換了一件淺綠色帶有馬鬃裙撐的薄紗長裙，挽著高高的發髻，還化了淡妝，更顯婉麗，又帶著點小女人的意思，這也是對客人的尊重。

　　這算是那個時期的新潮，浪漫主義時期的服飾是法國大革命新古典主義後的回歸，它在服裝史上具有重要意義。那個時期，“女人味”的審美觀念彌漫了整個歐洲大陸。

　　陸見琛不能視而不見，至少他不臉盲，這個時候不能吝嗇你的讚美，那是風度，“美麗的天使，快請坐下！”這句他說了中文。

　　薇婭娜聽懂了，她哥哥一頭霧水，然後引來二人一陣發笑，這位哥哥要年長十幾歲，兄妹倆相依為命，只因反對妹妹獻身天主，才讓關系疏離。

　　“我還有一位朋友要介紹給你認識。”克羅帕爾有些無趣，人也變得嚴肅認真。

　　薇婭娜微微蹙眉，有些不認識這位哥哥了，她很懷念小的時候，兩人無話不談，這裡還有別的客人都沒和她說。女人都是敏感的，也怕被冷落，薇婭娜輕啟貝齒，始終沒有問下去。

　　“進來。”克羅帕爾恢復了辦公時候的氣度，

語氣有些官僚。　　一個一瘸一拐的男人走了進來，臉頰消瘦眼窩深陷，大約五十幾歲穿得像個土財主。

　　薇婭娜冷眼看著這個讓人生厭的陌生人，雖然換上了名貴的衣服，仍然讓人感覺邋裡邋遢，於是借口走開了。

　　陸見琛神色異樣，沒有急著開口，因為他知道這樣的問題不用他問，很快就會有答案。

　　“陸先生，我們又見面了。”來人呵呵一笑，“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裡相見，而且以這種方式。”

　　這個時候克羅帕爾上將起身了，看了看二人，向陸見琛說道:“噢！你們老熟人好好聊聊，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克羅帕爾也離開了客廳。

　　陸見琛已經發現四周加了崗哨，客廳燈光熾盛，兩人的身影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形成對峙的局面。

　　“王老歪，別賣關子了，有話直說。”陸見琛動怒。

　　王老歪厚著臉皮毫不在意，悠然說道:“我們做筆交易，等李家來了，拚出牛皮圖，徹底了結這上千年的宿怨，你看如何?”

　　陸見琛答:“我想你是搞錯了。”

　　王老歪斜了一眼陸見琛，“我觀察你很久了，否則也不會等到今天，別跟我東拉西扯！”

　　陸見琛冷哼一聲:“有那個必要嗎?”

　　王老歪被繞得渾身不自在，“開門見山，克羅帕爾上尉的目的沒達到，誰也別想離開這裡，我知道李家很快就會來人了，這是你郵寄的東西我替你帶回來了，不過我又幫你另郵了一份。”

　　陸見琛神情微變，“你處心積慮隱藏這麽多年，難為你了，我早就該猜到是你了，你這麽多年怎麽忍心看著豆花嬸和兩個孩子受苦?”

　　“她們?你要希罕都送你了。 ”王老歪冷笑:“別裝得跟聖人一樣。”

　　陸見琛沉吟了片刻，“這一切都是你的計劃。”

　　王老歪正色說:“你隻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牛皮圖要三份合一，你別忘了還有嚴家那份。”陸見琛說。

　　王老歪眯眼，沉色說:“這個不用你管，你只需要跟我合作，找到寶物除了那洋鬼子，你我平分。”

　　“我先考慮一下。”陸見琛低頭沉思。

　　“要盡快，我的時日不多了。”王老歪有些愴然。

　　陸見琛忽然說:“應該還有一個人在等這一天。”

　　王老歪乾笑一聲:“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陸見琛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扯開話題:“你故意透露消息自己被德國人抓走，你了解豆花嬸一定會去找我;謊稱去嶗山租界打獵，就是為了吸引我過來，為了保險起見，又把我的地址透露給薇婭娜。”

　　王老歪平靜的說:“你分析的沒錯。”

　　陸見琛接著說:“於是就出現了村頭那個載貨物的車夫，而且從頭至尾車夫並沒有問我要去哪裡，就直接駛向這裡，這人也是你按排的吧?”

　　王老歪笑了笑，說:“這次你錯了。”

　　陸見琛訝異:“哦?”

　　王老歪說:“我是那個人按排的。”

　　陸見琛低頭理了理袖口沉吟後說道:“那個車夫不是普通的車夫，他是宮裡人。”

　　這次輪到王老歪驚詫，好奇的問:“你是怎麽看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