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我的戀愛》張寶同 2019.5.5
我是個很有耐性的人,如果想要做什麽事,就能把這事一直做下去,但我也是個急性子人,如果想要做某事,就急著飯不顧得吃,覺不顧得睡,也要趕緊去做。
我想開始尋訪舊時戀人的旅程。這個突發奇想讓我興奮和激動了好幾天。我並非喜歡旅遊,覺得旅遊是件很辛苦的事,要不停地坐車,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卻到處是人山人海。與其說是來看風光美景,道不如說是在看人潮湧動。
我曾去過黃山和峨嵋,人多得都走不動路,有時還要排隊等上好多時間。這給我的感覺一點都不好。我喜歡寂靜安寧,不喜歡喧囂熱鬧。喧囂熱鬧會讓我感到焦躁和不安。
我曾去過陝西佛坪原始森林保護區,那裡神奇幽靜,林海濤濤,樹林高得遮天蔽日,而且氣溫涼爽,空氣清新,綠野仙蹤,溪水潺潺,走在裡面就感到自己是在漫遊仙境。
我旅遊總是有很強的目的性,絕非就是看看花草,觀觀景物,而是想讓心靈得到滋潤和慰藉。而對舊時戀人的尋訪就是安撫心靈,探討人生的旅行。
許多戀人都幾乎三四十年沒有相見了。我隻能想像著她們現在會是怎樣,是不是也和妻子一樣滿頭白發,老態龍鍾了?但是,我還是想像不來,因為她們在我的心目依然還是那一個個鮮活美麗,親切可愛的面孔,讓我急切渴望地想早早地見到她們,就像夢中與她們相會那樣。
我想馬上去新加坡,開始我尋訪過去戀人的旅程。我對這種行為也不是沒有考慮,有時覺得這樣做很荒唐可笑,可是它卻是我心中真誠和急切的願望。其實很多事,沒必要非要弄清它的意義,就跟有人在討論人為什麽要吃飯一樣。世上有許多事情本身就沒有那麽多的意義,隻是自己的一種心願。而人生的目的就是去滿足一個又一個的心願。
我要去新加坡拜見徐麗莎,就得要先知道她的住址和聯系方式。於是,我決定去丁老師家。我是90年離開學校,調到教育局黨辦,後來,又去了區委和街道辦事處,離開學校時我才剛滿30歲,而今我已經退休了,現在一想,真可謂是時光如箭,轉眼就是30多年!
我是在四月初的一天上午去了丁老師家。學校在自強西路那邊,我擋了個車,花了四十多元錢才到了學校旁邊的家屬院裡。離開學校後,我幾乎再也沒有回到過學校,學校已經變了大樣,校門前原來隻是一道大門,可現在已經蓋成了大樓。我從學校旁邊的一個大門進到了家屬院。
家屬院裡依然如舊。這裡也不可能有什麽變化,因為這裡太小了,原來是學校東邊的籃球場和排球場。為了給老師蓋樓,就把兩個球場都截去了一大塊,並排蓋起了兩棟6層南北走向的樓房。30年前的新樓,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兩棟破敗的舊樓,牆面變色,模樣陰沉,灰面土臉得就像是兩位垂垂老者。
時間太久了,我都記不住丁老師家住在哪一棟樓上了。我問了一位從樓上下來的中年人,“請問,丁老師家住在哪棟樓上?”
中年人朝我看了一眼,說,“不知道,我不是學校裡的人。”
很快,我就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身影,她是宋老師,原來是教初中數學的。可是,我是個很好面子的人,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來找丁老師,是想去拜訪她的女兒。於是,我趕忙轉過身子。幸好她年紀大了,至少有八十來歲了,
眼神不好,就沒有認出我。我從旁邊匆匆走過,走到裡面的那棟樓前,問了一位中年女人。中年女人告訴我說丁老師家住在二門洞的三樓南戶。 我來到了二門洞的三樓南戶,敲了敲門。裡面有人問我,“誰呀?”
我說,“是我,張少東。”
門打開了,一位中年模樣的農村婦女,穿著一身樸素的衣裳,抄著江蘇淮陰那邊的口音問我,“你找誰?”聽這口音,我就知道這女人是丁老師的親戚,因為丁老師家就是那邊的人。
我馬上問道,“這是丁老師家嗎?”
女人讓我進來,然後對著家裡喊道,“阿姨,有人找你。”
我進到了屋裡,看到丁老師已從客廳的沙發上站了起來,就喊道,“丁老師,你好。”
丁老師看著我,半天沒有認出來,就問,“你是誰呀?”
我說,“不認識了,我是張少東。”
丁老師又把我看了好一會,就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親切地說,“哎喲,是你呀。30多年沒見了,都認不出來了。”就讓我快坐。
別說她認不出我了,我都有點認不出她了。我離開學校時,她還不到五十歲,還是學校的骨乾教師,帶的是高中重點班的班主任。可是,現在,她已經年近八旬了。頭髮已經完全白了,滿面皺紋,身子也似乎比過去矮了一些,腰也彎了,一副風燭殘年的模樣。
我把帶來的水果放在了茶幾上,坐在沙發上,然後朝四處看了看。房子舊了,屋裡的東西也是舊的。一點也看不到30多年前的那種明朗與光亮。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過去那台黑白色的索尼電視機已換上了又大又薄的液晶電視。
30多年前,這房子還是新蓋的,牆壁白淨,燈光十分明亮。特別是她那寶貝女兒進到屋裡的那一刻,屋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溫馨快樂而富有暖意。可是,眼下這裡已黯然失色,不但沒了那種溫情與暖意,還讓人感到有種孤寂清冷的感覺。我問丁老師,“徐師傅還好嗎?”徐師傅是她的老伴。
丁老師黯然神傷地說,“他不在了,已經走了三年了,得的是腦溢血。他是82歲時離開的。”
我這才看到了徐師傅的遺像掛在寫字台的正上方。遺像中的他在慈祥溫和地笑著,可是,他笑得並不開心,因為他肯定是在牽掛著心愛的女兒。我唏噓了一會,說,“他也算是長壽了。”
寫字台上立著一個小鏡框,裡面是他們全家的彩照。那時丁老師還年輕,人也很漂亮,徐師傅的頭髮還很茂密,人也顯得比較年輕。而他們的女兒還是個中學生,穿著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一副窈窕清純的模樣,十分地可愛。我想這應該是他們家人最懷念最美好的那個年代。我就問丁老師,“女兒怎樣,還在新加坡?”
丁老師搖了搖頭,說,“早就去了加拿大。”她解釋著說,“她是85年跟老公去了新加坡進行交流,後來就留在了新加坡,在新加坡中北部的南洋理工學院教學。可能是87年,就跟老公去了加拿大,兩年後就拿到了楓葉卡。現在住在多倫多郊區的一個小鎮裡。”
我問,“她不常回來?”
老人歎了口氣,“這多年裡,她一共才回來過兩三次,一次是她有了孩子之後,帶著孩子回來過一次,再是三年前,她爸去世時回來住了半個月。”
這讓我不禁在想:她是不是在那邊混得不如意?因為我的一位同學去了美國,都二三十年沒有回過家了。他父母和家人都不知道他在那邊過得怎樣。我們同學聚會也千方百計地想聯系到他,可是,一點音訊都沒得到。相反,有幾位混得很好的同學,他們特別熱衷於聚會,總是害怕同學不知道他們的職位和年薪。我就問丁老師,“他們在那邊幹嘛?”
丁老師說,“我也不是太清楚,她老公好像在給一家華人學校教學,她在給華人的孩子當家教。”
聽著老人這話,讓我對他們的崇敬感一下子降低了許多。我說,“那他們幹嘛還要呆在那邊?還不如在國內,現在就是在西安任何一所大學裡教學,工資和待遇都會非常地不錯。”
丁老師歎了口氣說,“沒辦法,我也給他們說過,希望他們能呆在西安,可是,他們說他們已經適應了那邊的生活,對國內的生活反而沒法適應了。”
中年女人給我端來了一杯茶。可茶水太熱。丁老師就拿起一個橙子讓我吃,問著我,“你離校以後,調到了教育局,聽說後來又去了區委?”
我說,“我先是去了教育局黨辦,兩年後又調到了區委辦。在區委辦一下就呆了十多年。後來,又在街辦當了十多年的副書記。去年三月退休了,現在跟一家網站在簽約寫小說。”
丁老師用讚揚的口氣說,“咱們學校裡就數你最有出息。”然後,又長歎了一聲,說,“我女兒當初要是聽我的話,嫁給你就好了。我現在也不會這樣地孤獨淒涼。”
我寬慰著她說,“我其實沒有你女婿優秀,我甚至都不如你女兒優秀。要不,她會選擇他而沒有選擇我。他們那麽早就出了國,可我到現在都沒出過國。”
她笑著說,“現在出國還不就跟出省一樣,辦個護照就行了。”接著,她又忿忿地說,“我要是知道現在這樣,我怎說都不會讓女兒出國。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給人家外國養了個女兒。”
這時,那位中年女人對丁老師說,“阿姨,我出去買菜了。”
丁老師說,“好,你去吧。”
等中年女人離開後,我說,“這是你家親戚?”
丁老師點了點頭,又不住地搖著頭,說,“這是女兒給我雇的保姆,還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可我一點都不喜歡。髒得要死,又懶又饞,早飯一下就能吃上三四個雞蛋,吃過飯沒事就躺在床上睡覺,也不知道抹抹桌子,擦擦櫃子。所以,這屋裡有時都是我在打掃。要不,她剛來時還瘦得一把骨頭,現在都胖成啥樣了。可是,有啥辦法,我年紀這麽大了,又有高血壓,心髒也不太好,身邊沒個人也不行。我不能像別人那樣,有兒女在身邊,根本就不需要請保姆。我就這麽個女兒,離得又這麽遠,一點都靠不住,我不靠保姆還能靠誰?”說著,便不住地歎氣。
我說,“你要是不想讓兒女們飛得太高,飛得太遠,就不要讓他們長出太強壯的翅膀。可是,哪個父母不想讓兒女們出人頭地,不想讓兒女們長出強壯的翅膀?可是,等他們飛高了飛遠了,又要感到後悔了。”
丁老師說,“你說的話一點都不錯。我們都是怕孩子不好好學習,長大沒出息。可是,孩子真地有出息了,整天在忙他自己的事,哪有時間來管你。”接著,她就說,“你知道秦老師的那個兒子飛飛吧?”
我說,“怎能不知道呢?她把兒子慣得沒樣子,不好好學習,還常常逃學,氣得他們沒一點辦法。”
丁老師說,“可是,人家飛飛雖然沒太大的出息,大學沒考上,靠父母拿錢送他上了個大專。可是,人家現在開火車,每月工資七八千,孩子現在都上中學了。每個星期都開著車,帶著老婆和孩子來看望老兩口,一家三代人在一起一吃一喝,呆上一天,到了晚上再離開,多好呀!看到他們一家人在一起,我心裡就好是羨慕。要不,我每次見到秦老師,就說她的命真好。要不,孔子都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這話不是沒有道理。”
這話出自《論語》,意思是說父母年邁在世,盡量不要長期在外地。不得已,必須告訴父母去哪裡,為什麽去,什麽時候回來,並安排好父母的供養。可是,我對丁老師說,“聖人的話是不錯,可是,現在哪個有錢的父母不是急死巴活地把孩子往國外送。有的父母甚至在孩子還是小學時就送到了國外。難道他們不懂得孔子這句話的意思?”
丁老師信服地點了點頭,感歎不止地說,“自古忠孝兩難全。”
接著,我們又談論起學校裡的一些事。她對我說,“你知道嗎?王校長早就死了,死時才53歲。”
我吃了一驚,說,“他的身體不是挺好,怎麽死得這麽早?”
丁老師說,“一半是病死的,一半是嚇死的。聽說他貪汙了不少錢,光是學校這兩棟家屬樓和學校那兩座教學樓,就從中貪汙了兩三百萬。後來,不知是誰告到了市紀委。市紀委派人來調查了。他當時正在醫院裡住院,一聽說市紀委來人查他的帳,血壓一高,突發心梗就死了。”
過了一會,她又說,“人有時就是讓人想不通,摸不透。王校長和楊老師兩口子掙那麽多錢,兩人平時又老是不舍得花一分錢,幹嘛還要貪汙那多的錢?他這一死,把錢都留給了楊老師。可是,楊老師很快跟教導處的高主任結了婚。他倆過去就有私情,王校長一死,剛好成全了他們兩人。你看王校長死得多劃不來。”
我說,“王校長這人貪得無厭,咎由自取。他自己就是個色鬼,不知和多少女老師發生了關系。”然後,我又問,“我們教研組的劉老師怎樣?”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丁老師說,“他癱了,都有好幾年了,一直都是吳老師在照顧著他。可吳老師也有80來歲了。不過,她女兒在北京,一年要回來好幾次。”
其實我本想再去看望劉老師,可是,一聽說他癱了,我就打消了主意,因為人們都不想把自己不好的一面讓別人知道。
我又問,“喬老師現在怎樣?他原來和我住在一個宿舍裡。”
她說,“喬老師的老伴死了好些年了, 他現在是住在女兒家。”接著,她又把學校裡的那些老師的情況都對我說了一遍,最後說,“當年學校裡最年輕的人都退休了,現在你再去學校,看到的人全是新人。去年,我去學校領取春節慰問品,參加了一個學校的聯歡會,裡面的老師幾乎沒幾個能認識。”
聊了一會,保姆買菜回來了。我對丁老師說,“我想去加拿大那邊旅遊,可能要去多倫多,你有什麽事嗎?我可以去給你女兒捎個信。”我是想讓丁老師把她女兒的地址告訴我。
丁老師一聽,高興地說,“那你可以去我女兒那裡做客。他們家就住在郊區的一棟小洋樓裡。十多年前,我和她爸一起在那裡住了一個來月。”
我說,“你現在獨自一人,為啥不去他們那邊住?”
丁老師說,“他們那邊好是好,空氣新鮮,環境清靜,可是,就是見不到人。我們在那邊住著,連個熟人都沒有,我們又不會說英語,所以,呆在那邊一點都不習慣,就急著回來了。老徐死後,女兒讓我去那邊和他們一起住。我說我不去,去到那邊,我就像隻被圈養的小動物,整天沒人理沒人問,多孤單寂寞。所以,我不去那邊。”說著,她把女兒的電話號碼和住址給我寫在了一個紙條上。
我要離開了,丁老師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非要讓我吃了飯再走。可是,我不想在這裡吃飯,就說,“我家裡還有事,等我從多倫多回來,再來你這裡吃飯。”
丁老師看我一定要走,就把我送到了門口,在我離開時,又說,“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女婿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