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在算命先生身上感受到任何氣機流動,屈雲好奇起來這個普通人為什麽會出現在神木林。再加上這滿地的魚蝦自己一個人也吃不完,便邀請算命先生留了下來,一起解決這些河鮮。
一來二去兩人聊著聊著,屈雲也對這家夥有了個大概的了解,他名叫孫應,是弱水末流鳳梧村的人,家中還有四口人,一母一妻兩兒子,光靠在昆沙城中算命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不得不隔三差五的去昆侖山中尋一些罕見藥材維持生計,如此才出現在了神木林。
他並不是或者說並不完全是一個單純熟諳坑蒙拐騙、街頭話術的江湖騙子,他實際上是一名乞天客,師出秦地術算大門庭司空家,本是能進入司天台深造的人物,因身為庶人才學出眾,遭司空家大公子妒忌,被以蔑視廟堂的罪名逐出了秦地,之後拖家帶口一路西行,最終到了有昆沙城庇護的鳳梧村定居下來。
乞天客是江湖字眼,指的一些開了氣眼能觀萬物氣運的算命先生,窺了天機,天道不容,無法步入修行一途,所以有四境九品無乞天的說法。
事關氣運,廟堂自然不可能放任這樣的人在野,三國之中各有收納乞天客的機構,而且官職都不小,是少有的能與皇家直接打交道的官職。秦國有司天台,楚國有欽天監,晉國有太史局,這些人除了對國家氣運不間斷的監控外,還負責天象解讀、以及推算節氣歷法。
氣運事關天地定數,乞天客一般不會也不能將氣運之事講得太清楚,否則陽壽銳減還是小事,招來五雷轟頂可就得重新投胎了,這也是為什麽卦詞大都晦澀難懂。
二人在山洞內生起火來,把滿地的魚蝦扣鰓去鱗,用木棍簡單的串在火上炙烤,雖無五味調和,倒也別有一番漁家風味。
從得知了孫應的來頭後,屈雲挑了挑篝火向他問道:“氣運究竟是何物,是什麽樣子?”
孫應也不藏著掖著,直白道:“氣運就像是提線木偶的絲線,上至九天之外,下至每個生靈的脊柱,是天外禦人之機巧。我敢以普通之軀步入這昆侖山地界,靠的就是這個本事,避開各處駁雜的絲線走,總能保平安。”
屈雲低頭吃了一口,拆台道:“這不對啊,你方才順弱水而來,明明是看見了我才發現我的。”
孫應並不否認,拈著八字胡道:“也有這種情況出現,氣運分兩種,一明一暗,開了氣眼便能看見稱為明,看不見稱為暗,對於暗運,乞天客門庭不同觀測之法也不同,秦國司空家以符咒遮天而窺,晉國馬家是入定用心眼而觀,楚國毛家是借渾天儀術算,大多都是這三種方法,還有些偏門左道,就不一一列舉了。”
屈雲丟掉手中吃得皮翻肉綻的半尾魚,頗有興趣道:“那你幫我觀一卦唄!”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孫應聞言便從布袋中掏出了一疊黃紙和一盒朱砂,朱砂書符,沾紅遮目,把符貼於額頭,孫應便開始在屈雲身邊周旋起來,左右渡步、沉吟不語。
見他臉色不好,屈雲有些納悶的問道:“怎的?”
孫應再次圍著屈雲走了走,奇怪道:“不應該啊,公子身上沒氣運。”
摘去符,洗了眼,孫應一臉挫敗的坐回篝火旁,生怕被屈雲當成了瞎蒙套話的算命先生,他皺眉努力的思索著平生所學,連魚也不吃了。
屈雲一頭霧水,看著孫應道:“不是,這個,沒氣運是什麽意思?”
孫應道:“氣運每個人都有,
有的人細如絲線,注定以後荒寒淒慘,有的人粗如手臂,注定未來一場榮華富貴,將死之人斷斷續續,得勢之人連綿不絕,沒有氣運就意味著你不存在於世間,世間有你無你並不會有區別,書中所言此氣運為活死人。” 仔細的看了看屈雲,孫應繼續道:“光從公子身手看來,在修行一途也足以立為高手之列,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以在下的學識,著實難以解釋。”
屈雲聞言,哈哈大笑:“我就是那種空有一張嘴皮子卻沒有真正能力的家夥,就像我覺得江湖不行,反過來江湖也覺得我不行,活死人,很應景啊!”
見到屈雲的自嘲,孫應釋然一笑,歎道:“公子好氣量,若信命,那偶然也是必然,不信命,那必然也不過是偶然,命運這種東西,不過是我們這些乞天人的自說自話罷了。”
屈雲點點頭, 突兀的拿起靠在書箱旁的劍,看著洞外道:“要是真像你說的與世道劃清界限那多好,免得總有人來找我這個活死人的不自在。”
孫應扭頭看向洞外,黃昏裡遠遠的能看見一根粗如手指的氣運絲線,往此地飄然而來,明白修士之間的血雨腥風,孫應自是不敢再此逗留,拜謝了屈雲的招待,繼續向著昆侖山方向而去。
看著這個本應在秦國官場扎根的角色,屈雲露出一抹笑容,他很是尊敬這種人,並不是因為被斷了廟堂路而像那些所謂名家士子一樣以死明志,而是會為了某些事,忍辱負重卑微的活著。
收回目光,屈雲朝著東方看了看,看不出去多遠便被枝丫遮住了目光,他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扛劍在肩頭,靜候來者。
離開之後的孫應心中反覆思量,想不通屈雲的氣運為什麽會一絲全無,活死人命並不與屈雲完全登對,世間有他無他沒區別嗎?對於自己來說就有區別,對於被他從弱水中卷出來的魚蝦來說亦有區別。
越來越想不通,有種平生所學大錯特錯的挫敗感,孫應就乾脆不去想了,找了一個地勢較高的地方,朱砂書符,沾紅遮目望向那席地而坐的少年,頓時,孫應眼睛瞪得如銅鈴,頓感頭暈跌坐在地上,比看到屈雲一手招來水龍卷更加震撼。
夕陽的紅光下,屈雲的氣運猶如一座山峰拔地萬丈直入雲霄,金光閃閃,坐在其中的屈雲猶如一尊神兵天將。
方才並不是屈雲沒有氣運,而是離屈雲太近被包裹在了其中,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