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陽十分毒辣,特別是在秦國陽鴻關以西的沙海,更是驕陽似火。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千裡黃沙大漠上,屈雲邋邋遢遢,背著破舊書箱一路向西,在沙丘上留下一串均勻的腳印。
忽然,他停下腳步,兵器相交的打鬥聲與馬匹奔馳的聲音交雜在一起,隨風而來。
出了陽鴻關就出了秦國的控制范圍,除了離陽鴻關稍近一些的地方偶爾會有黑羽役的掃蕩,治安尚可,其余地方可以說馬賊多如蝗。
他伏起身子,弓腰如豹隱匿潛行,向著聲音傳來處尋去,果不其然,沙丘之後,一股十多人的馬賊正在圍堵一黑衣男子。
這一夥馬賊衣衫襤褸,裝備簡陋,窮酸得一塌糊塗,他們除了三柄破舊長刀,兩根還算嶄新的馬槊外,其余人手中之物都不能算作兵器。
而黑衣男子則不同,一身遊俠輕鎧混搭做工精細的長衫,腰間青玉玲瓏扣,腳蹬一雙嶄新的狼皮靴,手中雕花精鋼哨棒揮舞自如,舉手投足盡顯倨傲富貴,可這比不得在尋常市井巷弄之中,富貴公子總會引來許多豔羨的目光,更有佳人主動投懷送抱,在沙海裡,露富便與找死無疑。
江湖有道是三關遊俠地,九塞少年場,這秦國陽的鴻關便是其中之一,少不了前來遊歷打磨的世家子弟,所以馬賊圍獵遊歷士子的事屢見不鮮,屈雲也不覺得奇怪。
爬在沙丘上,屈雲沒有立刻出手幫忙,倒是饒有興致的窺視起雙方拉鋸。
黑衣男子身手不錯,輾轉騰挪間,一些常見的路數也能在他手中有不同的造化,顯然經過名師指點,屈雲暗自揣測,這家夥十有八九是秦國哪個州的富家子弟,身手不錯卻經驗不夠,聽多了江湖說書人口中的俠士傳奇,才這般的不知進退,很簡單的就落入了馬賊的包圍圈中。
戰局中,使用馬槊的家夥們側邊偷襲,拿著長刀的幾位正面強攻,其他人則是揮動著手中的套馬索伺機的想製住黑衣男子的行動。
忽然,一個遊走在外圍的馬賊眼尖,一計套馬索套住了男子的哨棒,沒有如願以償扯走哨棒,反被黑衣男子扯落下馬。本來如此也就夠了,遇到像這樣沒有實力的團夥,露了本事,說幾句唬人的狠話便可以打發他們離開。
不料黑衣男子心狠手辣,使了個虛晃躲過兩個前來夾擊的馬賊,前奔幾步一腳踏上了那人的咽喉,此子當場斃命。
本想攔路打劫,卻出了人命,這一下讓馬賊們惱羞成怒,也就亂了事先商量好的陣型,一窩蜂的便湧了上去,怎麽順手怎麽來,反倒是比先前按照計劃的打劫來得流暢了許多。
黑衣男子雖有些功夫,卻沒能到脫險而走的境地,終究招架不住潮水般的攻勢,幾個來回就身中數刀,有一兩處甚至深可見骨,不僅如此還被套馬索給搞了個四仰八叉,哨棒都不知道被馬踏到哪裡去了。
馬到成功後一群馬賊猖狂而笑,早已把方才喪命的那個家夥給拋去了腦後,更有人扯下了黑衣男子的靴子丟到空中慶祝,並對著黑衣男子齜牙咧嘴,戲謔示威,而黑衣男子早已無暇顧及這些,此刻他面如死灰,拚命的想掙脫套馬索,可越是掙扎套馬索便收得越緊,動作滑稽可笑,先前的倨傲氣焰蕩然無存。
屈雲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在書箱中四處翻騰,終於找到了一枚做工精致的馬蹄骨哨。
吸足了氣,一聲哨響驚空遏雲,響徹天地黃沙,說是哨響,更像鷹唳。
鬧騰著的馬賊突然收韁穩住身形,
表情訝異。 “鳥叫!操他娘的黑羽役怎麽上這兒來了!”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家夥最先反應過來,“扯呼!”
這一聲扯呼頓時喚回眾人的心神,再無馬賊膽敢玩虐黑衣男子,逃命之際有個心思細膩的家夥動作嫻熟快刀斬下,想結果黑衣男子的性命以絕後患,卻被屈雲彈出的一顆小石子連人帶刀給打飛出去十幾步遠,如此一來,馬賊們再不敢在此停留,連戰利品都沒有收拾就跑了個一乾二淨。
黑衣男子也被隨意的拋在了沙堆上,被鮮血浸透的黑衣,沾起了一片片的黃沙,狼狽至極。而屈雲則在沙丘上觀望了一會兒,貼地而聽確定馬賊走遠了,才背著書箱從沙丘之上滑了下去。
這隻骨哨是他在陽鴻關認識的一位朋友送的,讓他遇見馬賊時,吹響便可保平安,屈雲並沒有很上心,覺得不過是唬人的把戲,卻不料這玩意兒還真挺管用,看來馬賊們平時沒有少受黑羽役的照顧。
屈雲快步走到黑衣男子身邊,只見黑衣男子閉目運功,身上的傷口雖觸目驚心深透入骨,卻也根本無暇照顧,任由著它血流汩汩。
屈雲長歎一口氣,從箱子裡又翻找出傷藥,給黑衣男子敷上,藥到有奇效,幾息時間,黑衣男子的呼吸就平緩下來。
氣息雖平穩下來,黑衣男子心中卻盡是震撼,屈雲為他敷藥間,他曾分神打量了一眼這個看起來極其窮酸的書生,卻不想他能掏出此等上品藥膏,這種藥膏一小盒沒有個一二百兩黃金不可能買到手,想自己父親成拓官拜江陽郡郡守,乃是一方封疆大吏,這種藥膏平日裡也不會用到,面前這個家夥竟然能給陌生人用這樣的藥?
而且剛剛那一聲可是黑羽役的哨聲,這種哨子由馬蹄骨繪以秦軍密陣而得,小而精致且難以仿製,縱使普通人使用,哨響也可傳遞三百裡。黑羽役治軍森嚴,骨哨之類的更是小心保管,與馬匹、佩刀同等重要,失之至少杖一百,前幾年因為丟失了骨哨被杖斃的大有人在,所以這幾年黑羽役對於骨哨從來都是貼身保管,絲毫不敢有什麽閃失,以至於沙海響馬聽見哨聲必定認為是黑羽役前來。
此子一沒秦國製式的皮甲重鎧,不會是軍中前來掃蕩的人;二沒帶著黑羽役的人馬前來,他是哪兒來的哨子?
屈雲窺了一眼黑衣男子,豈不知他心中所想?
敷完了藥,屈雲用袖子抹去額頭的汗珠,露出一臉心疼的表情:“這藥和哨子是我在關內順來的,我都還沒用過,卻用在了你身上,還準備到了昆沙城賣掉,指定賣好些個銀子,你也是運氣好,這一盒我全給你了,你過後疼,就自己上藥。”
說完,屈雲又猶豫了一番,才不舍的將藥盒子放在了黑衣男子的身邊:“對了,我叫屈雲,涼州南安郡人,你叫什麽名字?”
黑衣男子覺得有些好笑,睜開眼仔細的打量眼前這個家夥,他並不是笑屈雲的市儈,而是笑自己好運。他在出關時陽鴻關戒嚴,滿城抓賊,廢了好大的勁兒自己才得以順利出關。打聽之下才知道上將軍聶龍正在行營丟失了一行囊,其中有十分重要的東西,目前看來十有八九被眼前這書生打扮的家夥順了去。
一顆毒苗此刻在黑衣男子心中發芽,他想著把東西帶回去就能和上將軍搭上線,到時候父親升遷之事便指日可待了。
而屈雲自然是不知道自己離開陽鴻關後滿城戒嚴的事,說是自己順來的也不過隨便扯的個幌子。
黑衣男子眼中陰鬱一閃而逝,笑臉相迎的掏出一個錢袋:“在下成武洲,江陽郡人,這些銀錢就算是在下的一點心意,感謝公子的救命之恩。”
屈雲笑眯眯的接過錢袋,先前不舍的目光一掃而空,把錢袋子丟進書箱,拍著馬屁道:“公子好名字,一聽就是個富貴命,在下接著要去西邊昆沙城,公子是要去哪裡?”
成武洲眼神一轉,瞟到了埋在黃沙中的哨棒,無奈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準備回陽鴻關一趟,養好了傷再出關。”
成武洲微妙的殺心被屈雲盡收眼底,他站起身來滿臉笑容的抱拳道:“成兄,既然背道,那我便不護送你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成武洲盤坐在地上,沒有起身,手探入黃沙中摸到哨棒道:“還請屈兄恕成某無禮,這會兒氣機尚未平息,就不站起來了,我們就此別過。”
“哪裡這麽多繁文縟節,你調息好狀態後也早些離開吧,指不定那群馬賊什麽時候殺回來。”屈雲轉身離開邊說著。
成武洲瞬息出現在屈雲身後,咬牙切齒的回答道:“那就謝謝屈兄的提醒了!”
屈雲正欲轉身,便被悶頭一棒打到後腦杓上整個人飛出去,撲騰在黃沙之上,再無動彈。
書箱裡的藥盒、水囊、玉佩之類的東西撒了一地,其中還有一柄泛著寒意的雕花長劍。
見到屈雲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成武洲丟掉手中的哨棒,這一下力度之大都震得他手掌發麻,他握了握手掌自言自語道:“雞鳴狗盜之徒也配和我稱兄道弟?”
救命之恩,轉念即忘,江湖就是如此,健忘而薄情,自古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