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監度頭扎道髻,穿著一身邊繡雲紋的規整道袍,大跨步行於主殿香案前,面色嚴肅環視了周遭一圈:
“諸位同仁想必也知曉本監度今日召集大家所為何事。”
“今為秋祭之年,秋祭乃是【參天司】之責,吾等當慎重對待。”
“諾!”
主殿內響起統一的應答。
顧卓點了點頭,然而卻不先提秋祭的事,而是另起話題:
“不過此前本監度要先宣布一件事。”
“經本監度查驗,【參天司】宋安道學詳實高卓,德行敦厚。本官特上舉其為【參天司】提學,靈安府已然同意。”
“宋安上前接任提學道職!”
顧卓無論做事還是說話都一反常態變得雷厲風行,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便已經將宋安的職司宣布完畢。
而且由他提舉加靈安府任命,其他人也根本沒有任何反對機會。
待宋安真正在大家難以置信的眼神中硬著頭皮出列向前走去,下面才響起議論之聲。
這事實在出乎所有人意料,以至於包括旁邊幾名監學士在內所有人都忍不住交頭接耳,即便此舉有失禮儀也暫顧不得。
宋安來到顧卓面前,將道牌恭敬遞交。顧卓面無表情接過他的道牌,轉身便要放置於香案之上。
“且慢!顧監度,吾觀宋安尚為準道,此舉不合規矩吧。”
一名高瘦老者微微向前阻攔。
此人乃是李家最重要的主事監學士,見宋安一個準道馬上就要被晉升為提學,實在忍耐不住而出頭質疑。
顧卓此前除了宋安本身沒有和任何人透露過此事,讓所有人都感覺不可思議。
然而對於此事大多數人只是當熱鬧看,李家與另一派人卻驀然感受到宋安的威脅,畢竟凡是提學都有資格臨時充當秋祭主祭!
顧卓掃了他一眼,面色未變:
“【參天司】內吾為監度,爾等僅為監學。監學只有輔助監度之責而無監察監度之權,李監學此言是何意?”
“吾已報備靈安府,此事便是定了,為何李監學還要插言?”
“若是李監學忘了【參天司】行準,便去再看看吧!”
顧卓不出言則已,一開口就毫不留情將李監學狠狠訓斥一番。
此前他因為不信任宗族與門派,一直站在中立位置任由永寧縣【參天司】兩個團體做大,這並不代表【參天司】內那兩大團體便人多勢眾。
道門之中從來就不是人多勢眾的地方!
永寧縣參天司除了顧監度這個正七品監度士,其它包括監學士在內都僅僅是幫忙輔助他的工作,顧卓有權僅憑一言就架空他們所有工作!
道衙從來都是僅受少數人掌管。因為修行者不會違背己道處事,能坐上一地正職主管者道心早已受過考驗,只有那些輔官才會生有異心。
同樣因此道門規定一地主官權力極大,輔官若是不想以道求進,便老老實實輔助主官吧。
至此【參天司】的眾人才意識到行準中各項規定。顧卓已經多年放任【參天司】不管,這並不代表永寧縣這裡有人可以騎在他頭上,甚至連忤逆他都不可能!
被訓斥的李監學滿臉漲紅,青筋暴突卻不得不低頭退回。老虎可能有時會忘了自己是老虎,但絕不可能變成貓。
此時再多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所有忙著拉幫結夥爭權奪勢者其實從根底上一直就輸著。
顧卓見無人再反對,
拿了宋安的道牌便放在香案之上。 【參天司】宏天院主殿中供奉的也不會是宋安前世所見神明,而是密密麻麻的道文。
道文之數無窮無盡,此處所供奉道文乃是代表天地、日月、星辰、山海等極為重要事物的道文,還有永寧縣本身出身修行者所發現演化的那些道文。
將道牌放好後,顧卓親自加上一炷香,然後口中念念有詞卻無聲音傳出。
稍許那滿目道文似乎微微一亮,隨即恢復平靜,此時宋安的道牌上已然多了【參天司】提學的道職,力壓巡檢道職佔據更重要顯眼部位。
晉職完成,顧卓對宋安點了點頭,宋安便接過道牌回轉。
不過這次他卻不是再回到準道行列,而是直接來到提學、傳法所在的前排區域。
對於他這個突然被破格提拔起來的家夥,其它提學、傳法自然不會給好臉色。
宋安直接則無視了他們,反正這些人以後肯定不會與他交好。
他這邊頂的壓力倒還好,主要的壓力都在顧卓那邊,並且他還要宣布一個更驚人的消息。
待宋安站好後,顧卓依然用那種肅穆表情開始宣布下一件事:
“秋祭在即,【參天司】當聚凡俗之力祭天拜地。”
“今秋仍有二位監學士未歸,照慣例由本監度於提學、傳法中擇取人才臨時擔任主祭。”
“新任提學宋安德行兼備,本監度決定今後給予少年英才更多歷練,今年臨時主祭便由宋安擔任吧。”
顧卓此言剛落,主殿內又是一陣交頭接耳。大家這才明白什麽叫一步登天,誰都看得出來顧卓今天是鐵了心地提拔宋安!
這次顧卓特意停頓了些許時間,環視四圍等有人站出來反對。
而此時倒是沒了反對者。【參天司】中兩個大的團體根本沒有應付今天這突發狀況的準備,即便他們有準備也很難攔下顧卓。
有了李家那位監學士的例子,沒人再做無用功找不自在。
顧卓見沒人又大膽冒犯自己的威勢,稍微停頓後便直接開始秋祭安排:
“此次秋祭各個主祭負責區域如下,”
“宋安,你負責懷遠、興照、鬱木三鄉。”
宋安低頭行禮,高聲回應:
“諾!”
“黃谷,你負責識環、青屈、長針三鄉。”
“諾。”
......
很快永寧縣三十多個鄉裡便全部被分配下去,事情一旦決定下來一般便沒人敢再惹亂子,否則禍亂秋祭可不是小罪。
這次秋祭分配與往年也大有不同,幾乎所有主祭負責的區域全部被調換。宋安負責的是永寧縣三個最大最富饒的鄉裡,以往這三個地方大都由顧卓親自負責。
有了宋安錯亂位置,其他人只要依次排序下去就會被分配到新負責區域,這無疑預示著永寧縣【參天司】變了天,像是顧卓故意對下邊人的警示。
最終此次議事在一些人的沉默與另一些人的興奮討論中結束。
議事完畢,顧卓第一個大跨步離去,宋安則同樣不理會其他人肅穆離開。
等這兩位當事人走後,主殿中才嘩然若市。
永寧縣【參天司】雖然有兩大群體強勢行事,但其主體依然是那些保持中立不管其它的小團體。
今日顧卓所作所為其實只是打了兩大群體的顏面,那些小團體本來也插足不了秋祭一事,因此他們大都很樂於看熱鬧,看平日心高氣傲的兩大群體熱鬧。
李家這邊在那名李監學的帶領下臉色鐵青揮袖離去,另外一邊的對頭因為兩大核心成員不在也只能黯然離場。
等這些人都走後剩下看熱鬧的更肆無忌憚,就差放鞭炮慶祝了。
“田麗啊,你這小丫頭可不地道,你朋友這麽大的事也不和穆姐透透口風。”
【廣元派】這邊穆姓女道正在數落田麗。
“行了行了,這麽大的事那小子怎麽敢告訴別人,否則還不炸了鍋啊。”
一旁那位齊師姐立即為田麗開脫。
此時田麗本身卻有些失神,她忍不住在想顧監度進來前宋安是不是在用眼神告訴她今天會有大事發生......
出離宏天院,宋安並未跟著顧卓。此時二人不適合過多見面,避嫌的樣子起碼要做做。
顧卓離開【參天司】不知去做什麽了,宋安則仍像往常一樣去了授學院學習道文, 平靜得仿佛今天無事發生。
事實上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還都沒怎麽當過主事職司。
前世自不必說,宋安僅僅是社會底層普通人;今生雖然做了巡檢,宋安依然屬於輔助人員混日子的。
沒體會過過權勢之人當然不會有什麽掌權者的模樣,因此宋安內心很平靜,沒感覺出來太多波瀾。
然而等其他人返回授學院這邊他才略微感覺到身份的變化。
先前宋安僅僅算是授學院這邊的透明人,除了田麗基本沒人注意他。
如今只要他在走動時碰到了那些準道,對方便都會恭敬行禮,他只需點頭即可,甚至可以不予理會也不算失禮。
不久之後田麗也終於擺脫兩位師姐返回授學院中。本來田麗以為他(她)們同年入門的三人中只有李豐因為李家的關系超脫常人,沒想到另外一個宋安比李豐更誇張,一下子成了自己的“老師”。
糾結一番後,田麗假裝像尋常一樣請教問題找到宋安:
“宋提學,可否請教這些道文間關聯何解?”
宋安一看來的是田麗,便壓低聲音笑著對她說:
“你還是叫我的名字吧,怎麽才過這點時間就不認識了?”
見宋安沒有擺任何架子,仍向原先一樣與自己交談,田麗終於放下心來,眼神恢復靈動:
“那我可就不客氣啦。”
“行啊宋安,這僅僅半天你這家夥就當了真真正正的道學官。”
“你是不是給顧監度送了什麽寶物?如實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