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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院》第4卷 第94章 黑霧的情緒
不得不感歎,三位兵法大家的麾下士卒執行力真的不是一般的強。

 幾名什長一下令,所有的陰兵便分成三排,一排進行試驗,另外兩排負責周圍警戒。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這黑霧的確和當初所發現的一樣,擁有著對靈體良好的治愈效果。九十名陰兵,無一例外。

 這樣的大樣本觀測結果,自然已經能夠下結論了。可是背後的原因呢?

 王曦卻暫時無法得知。

 他開始依次詢問大家是否覺得有一些異樣,重點關注情緒方面的變化。

 比如,有沒有出現先前那名什長所說的……感到安寧……

 但這下,差異就出來了。

 有覺得恐懼的,有覺得莫名開心的,有覺得憤怒的,有覺得羞恥慚愧的,也有覺得嫉妒的,甚至什麽也沒感覺到的……

 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這黑霧能影響人的情緒?

 這是王曦的第一反應。

 可還有一些士卒未受影響,又該作何解釋呢?

 他想了想,又讓大家什麽也不做,直接將手伸進黑霧。接著再來詢問大家,看看有沒有什麽感受。

 所有的陰兵均表示沒有異樣,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之前大家的異樣情緒正在逐漸減弱。

 王曦把目光投向了之前未曾受到影響的士卒,十分不好意思地讓他們再次割了一刀,進行“有創試驗”。

 這一次,開始有不同了。

 這十多名陰兵紛紛表示各自感受到了不同的情緒。

 王曦起身,盯著那滾滾黑霧,思考了起來。

 很明顯,按照這幾次試驗的表象,可以得出一個結論。

 那就是黑霧在治愈靈體的傷勢的時候,也會對靈體造成一些情緒上的影響。而僅僅靠普通的一般接觸,則不會起效。

 從大家不同的描述中來看,這種情緒沒什麽規律可言,完全隨機,甚至什麽也沒有,也可能發生。

 突然,他猛地抬頭,然後整個人倒退了好幾步,好像前方有著什麽可怕的東西一般。

 一旁的小一連忙扶住他,還未來得及出聲詢問,所有的陰兵都各自舉起了手中的武器。騎兵更是全體翻身上馬,端著長槍,警惕地望著前方。

 只有小一覺得奇怪,因為她真的什麽也沒有發現啊。

 這前方的黑霧,雖然波濤洶湧上下翻滾,可只要不踏進去,也並不危險,甚至可以用波瀾壯闊來形容,如果換成白色的霧氣,想必會十分壯觀。而身後不遠處,最多幾百步,便是中軍大營,即使真的有什麽危險,或者說敵方的陰兵能從這黑霧中踏著霧氣而來,憑借著身邊這支精銳的小隊,也能夠護送著他們回去。

 王曦……他……在害怕什麽?

 “你……你們……也感覺到了!?”王曦的臉色有些煞白,額頭上甚至有汗珠浮出。小一扶著他的時候,驚訝地發現他背上已經在這短短的幾秒鍾時間之內全都濕透了!

 “王先生,我等並未發現危險。只是見你如此恐懼,我等以為你發現了什麽,故而進入戰備狀態。”那名騎兵什長開口道。

 在他眼中,裡院的醫師靈識了得,很可能比自己更先覺察到危險。再加上王曦在地府中也頗具名聲,初次見面,搞不清楚他什麽路子,見他實力平平,自然以為他總有一些異於常人的地方。

 “我……我剛才……恐懼……?”王曦喘著氣,反問道。

 只不過對於這句話,陰兵們沒有回答他。

 害怕,恐懼。這些字眼對於驕兵們來說,都是可恥的。自然而然,他們也會將這套價值觀強行加到別人身上。如果承認王曦剛才實在恐懼著什麽,他們覺得這是在取笑他。表面上,王曦此刻是領了一個百夫長的職務,這樣做不是太禮貌。他們只是驕兵,不是傲兵,更不是傻兵。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整個集體的榮譽,不能給自家主帥找麻煩。

 王曦依然有些驚魂未定,忍不住抬起腳,向前邁了一步,可還未踏下,又生生止住,收了回來。

 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從去年九月那最特殊的一天開始,他都沒有這麽恐懼過。

 被刷三觀,遠走巫寨,面對祭巫,在梁淄市頂天雷,蜀都大學身受重傷,嬴瑩師姐和小一被挾持,漢安血戰,在漆黑的密閉小房間和伽椰子對戰,以及到後來拉上二女逃亡。

 那麽多事情,他頂多感到害怕,不甘,憤怒。

 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到恐懼。

 因為就在剛才,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這黑霧……會不會有意識?

 這個念頭僅僅只是在腦中一閃而過,就讓不不敢繼續往下想。

 他似乎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畸形的龐然大物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挑釁著對方。而那個怪物,卻只是注意到了他,卻懶得動一下。

 可就是這不經意地一瞥,似乎就將他看了個穿,讓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無法動彈。

 王曦知道,自己沒有“深海恐懼症”,也沒有“巨物恐懼症”,可在剛才那個念頭出現的一刻。他真的覺得有一雙巨大的眼睛在這黑霧之中,不帶絲毫感情地望了自己一眼。

 他不敢想象,如果這無盡的黑霧,是一個具象化的存在,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場景。他不敢想,卻又忍不住去想,這個矛盾的念頭幾乎快要把他給逼瘋了。

 那些情緒,以黑霧為載體,在修複著靈魂的傷勢時,向靈魂傳遞著自身。

 不,這不僅僅是一個存在。

 這是一個畸形的怪物。

 是一個融合體。

 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全都雜糅在一起。

 每吞噬一個靈魂,就會將其所有的情緒吸納進自身。

 王曦看著眼前的黑霧,覺得它下一秒就會變換形態,露出一個超級巨大的頭顱,然後一口將他們全部都吞噬。

 “王先生!?”

 騎兵什長見王曦久久不答話,心中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危險來自於何處,可看王曦這副模樣,很明顯是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將他給嚇住了。

 王曦不是傻子,也不是神經病,在戰場上,尤其是陌生的環境裡,當隊友提醒你小心的時候,最好要聽。

 這一點,適用於任何軍隊。

 不管這支軍隊的戰績是多麽的赫赫有名。

 甚至可以說,那些有著斐然戰績的軍隊正是小心謹慎,才得以立於不敗。

 王曦看著身旁的小一,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下一秒,小一從包包裡摸出了一張符,激活後像鎮僵屍一般貼在了王曦的腦門上。

 一瞬間,一股超級強大的靈力波動自符紙中擴散而出,甚至隱約可見乳白色的聖潔光芒在輕盈地跳躍。

 楚江王和平等王以及一應高層同時抬起頭,像王曦他們那邊望去。

 感應到了這些詢問目光,幾名帶隊的什長皆是無奈,打了個手勢,示意王曦有問題。

 這時,王曦已經徹底緩過神來了。

 其實不止是他,這幾十名陰兵全都被這道符籙的安神作用一同福澤了。

 這道符,可是金符啊!

 用金符畫的……安神咒……

 這個世界上,有且就這麽一張。

 當初在裡七院上楊允佶的內科課時,小一不小心錯拿出金符練習,符成之時,便有異象產生。楊主任說,這樣做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有點兒浪費,畢竟安神符嘛,不是什麽太難的東西,黃色普通符紙是絕對能夠承受的。

 沒想到在今天,這張符紙居然派上了用場。

 王曦將金符扯下,內心重新鎮定了下來。

 他再次來到黑霧前,又將先前的那個念頭再次想了一遍,雖然依然覺得可怕,但卻沒有再出現那種恐懼的情緒了。

 他凝視著黑霧,良久開口道:“你能聽懂我說話對嗎?或者知道我在想什麽對嗎?剛才,我感覺到你在嘲笑我了!”

 見他僅僅在兩三句話之間,情緒便又開始激動起來,小一直接將他向後扯,同時招呼大家幫忙。

 這些騎兵素質不錯,有著良好的隨機應變能力,沒有說因為是小一下令他們就不聽。於是迅速操縱著坐騎,一字排開,背對著黑霧,將王曦的視線阻隔。

 “怎麽回事?”楚江王一行人趕了過來。

 騎兵什長沒有下馬,只是行了一禮,然後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因為在他的角度看來,事情很簡單。

 大家按照王先生的要求,做了幾個簡單的試驗,接下來王先生就魔怔了,彷佛看到了什麽特別恐怖的存在。

 王曦見這些大神都圍了過來,頓時心中覺得有了不少安全感,於是將自己先前的古怪念頭說了出來。

 楚江王和平等王聽後,沉默不語,都是眉頭深鎖,然後雙雙駐足於於滾滾黑霧之前,望向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們此刻都有些能夠理解王曦先前的心情。

 不管是誰,當想到這滾滾黑霧是一個有意識的存在之時,都會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十分渺小,猶如滄海一粟,不值一提。

 “二哥,你有什麽特殊的感覺沒?雖然我們自己就是鬼,但這小子成天一驚一乍的,都快把我也給弄來神神叨叨的了。”平等王用指甲在手背劃了一道口子,浸入了黑霧之中。

 楚江王搖頭,道:“沒什麽感覺。就是看久了眼睛酸。”

 說完,他也親自試驗了一把。

 “我的感覺……是……得意。”

 “我這邊感到……滿足。”

 二人同時開口道。

 “看來咱哥倆運氣好,抽到了上上簽。行了,把王曦帶回去,別讓他盯著這黑霧看了。要是看傻了,我到無所謂,二哥你就有麻煩嘍。你和三院長關系好,這小子又是你的……”平等王話沒說完,就被楚江王一手給捂住了嘴。

 “你可別害我啊,那份因果,我好不容易才理清楚,要是讓這小子曉得了,就又得惹上。佛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少給我找事兒做。”楚江王罵道。

 平等王嘿嘿一笑,不再談論此事,手一揮,全體返回中軍。

 王曦自然也聽到了這話,坐在馬上愁眉不展,看上去又陷入了思考。

 楚江王道:“別想了,平等王的話,你聽聽便是,不管你有什麽猜測,只要我不承認,你不確定,那這事兒就只能如此。”

 王曦從沉思中醒了過來,道:“殿下,我不是在想這個。只是剛才聽你提到因果,有一件事情不免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哦?哪裡奇怪了?說來聽聽。你覺得奇怪的事兒,一般都不會是什麽好解決的事兒啊。”楚江王說到一半有些後悔了,“要不乾脆我還是不聽了吧。”

 隨著和楚江王打的交道越多,王曦自然明白他哪句話真,哪句話假,於是道:“在漢安血戰那天,殿下和宋帝王都浴血奮戰,斬首無數。我記得事後,見兩位殿下戾氣纏身,可等到我第一次去陰間的時候,殿下您身上的戾氣就全部消失了,這是何故?這戾氣還能無緣無故消失的嗎?”

 楚江王本以為他又要說什麽爆炸性的東西,發現原來是這麽件不相乾的事情,於是道:“那怎麽可能?因果是鐵律,即使是我,殺了人,也會染上戾氣。它又怎麽會無緣無故地消失呢?至於你的疑問,倒比較簡單。你失憶了麽?你忘了?殺遺人,不沾因果的啊。你們當初去救蠻丹,殺了那麽多遺人,可曾沾染半分戾氣?你小子沒問題吧?”

 王曦道:“可我的確記得當初您和宋帝王殿下是戾氣纏身啊。”

 楚江王回憶了一下,乾脆道:“不記得了。反正我現在身上沒有。平等王,你呢?”

 平等王道:“誰記得呢?我那天又不在,你們那天打得那麽嗨,誰還會去管這種小事?而且就算讓查二哥你的魂,也沒用,被我們的意識忽略掉的事情,是查不出來的。”

 王曦道:“那殿下, 你們查我的!我記得很清楚!你們當時身上,一定有戾氣!哦,記起來了,我當時刺殺楊祿明的時候,殿下您身上都是乾乾淨淨的!”

 楚江王凝視著王曦,道:“你到底想說什麽?就為了搞清楚這件與眼下毫不相乾的事情,寧肯被查魂也願意。”

 王曦苦笑道:“殿下,剛才您說,這戾氣不會無緣無故消失,那它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吧?”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楚江王以及那一眾陰兵。

 在這些陰兵當中,有不少士卒,此時身上都和楚江王一樣,縈繞著淡淡的戾氣。

 從他們穿過界門到現在,根本沒有發生任何戰鬥,這幾位身上本來是乾乾淨淨的,何時染上了這種惡性程度最高的因果?

 王曦見他們都發現了異樣,指了指身後的黑霧,道:“殿下你運氣不好,抽中的,是下下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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