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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院》第157章 恍如隔世
楚江王看著界門出現,整個人明顯放松了下來,他突然叫住了正在離去的長端帝,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長端帝停下腳步,思考了一下,道“前輩,我相信你不會言而無信,我就在宮中等候國師回來。”

 楚江王對著宋帝王點了點頭,道“我們走吧。”

 說完,押著楊祿明,帶著剩余的三百多陰兵,向著界門的方向,緩緩走去。

 所有的遺人,均站立不動,目送著他們離開。

 戰場上,是死一般的寂靜。

 王曦默不作聲地抱起嬴瑩,來到了界門前,周柯和柳瑗,還有小一,都跟在他身邊。

 所有的裡院醫師,都看著他們幾個,眼神複雜。

 他們三個趙家軍的……替大家認輸了……

 薛主任都還沒有點頭……他們幾個……就這麽做了……

 那所有這些戰死的同袍們……又算什麽呢?

 道家佛門的弟子,又是為了什麽?

 但大家也知道,因為他們三個,剩下的人,得救了……

 他們是認輸了,是替大家認輸了……

 所以,他們這些人,全都乾乾淨淨,都可以昂著頭挺著胸膛,說一句,我沒有認。

 可是,也正因為如此,才讓大家覺得難過。

 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屈辱的感覺。

 連認輸,都要別人來替自己認了啊……

 連認輸的勇氣,都沒有啊……

 可是,我明明連死都不怕啊!不能說我懦弱啊!

 問題出在哪裡啊!?

 裡院無敵天下,裡院死戰不退。

 這兩點,在每一個裡院醫師的心中,根深蒂固。

 他們不會多想,因為這兩句話,把所有的情況都包括了。

 贏了,自然是我無敵於天下。而輸了……那自然是因為我已經死了……不需要我頭疼了……

 很早就說過,裡院的二愣子們,隻喜歡簡單的二元論。

 不是輸,便是贏。不是生,就是死。

 可偏偏現在……

 輸了……還活著……

 一名女醫師一屁股坐在地上,神色頹然,突然之間,放聲哭了出來……

 她不知道為什麽最後結局是這樣。

 自家主任薛晨帶著他們趕來的時候,是那麽的熱血沸騰,是那麽的激動人心。

 他們是援軍,是希望,來到戰場之後,會迎來響徹雲霄的呼喊,會將士氣給提高到讓人狂妄的地步!

 他們就應該力挽狂瀾,就應該扭轉乾坤,更應該一錘定音!

 我來,我見,我征服。

 可是……我們卻沒有做到……

 這種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反差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我們輸了啊,不管承不承認,我們是真的敗了啊……

 隨著她的哭泣,越來越多的裡院醫師都受到了影響。

 有的和她一樣跪在地上,蒙頭大哭,有的歇斯底裡地大叫著怒吼著,有的一拳又一拳死命地砸著腳下的土地。

 他們什麽也做不了,隻留下深深的無力感。

 “都起來,我們回家。”薛晨淡然地說道,“我是主帥,責任在我,是我命令你們停止戰鬥的。”

 說完,她真的對著遠處長端帝的背影,用僅剩的靈力用在了獅子吼上“裡三院內科主任薛晨,認輸!”

 長端帝腳步停頓了一下,什麽也沒說。

 良久,他才對身旁的唐否說了兩個字“可怕。”

 “可怕?”唐否有些不解。

 這薛晨認輸,居然會讓陛下讚為“可怕”?這在唐否耳中,可絕對是對薛晨的誇獎啊。

 “以一己之力,愣是沒讓一道天雷落到他們頭上。事後敢於為了所有部下的性命而甘願墮了自己的名聲,這樣的人,朕也好像有啊……”

 這個世界上,總是有那麽一些人。他們默默無聞,不顯山不露水。

 就比如說薛晨,正面戰場上幾乎看不到她的影子,可如果沒有她,那麽遺人的天雷落下,隊伍早就被擊潰了……

 這種人,只有當他離開自己本來所在的崗位時,才會讓人意識到,沒了他……很惱火……

 因為即使他人離開了,但事情還在,那就得攤到其他人頭上……

 薛晨這一嗓子,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有些站立不穩,一道身影飄然而至,將她扶住。

 白無常道“二王爺說,他才是主帥,你,不是。”

 薛晨抬起頭,看了看遠處的楚江王,對方感應到她的目光,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

 界門越來越大,最後,竟然是開到了十米寬!

 王曦看了看界門,看到對面的人都用詫異的眼光望著自己。

 然後,一步便踏了進去。

 也就五分鍾的時間,當所有的人都再次回到這邊的時候,都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個極其真實的夢。

 一邊是人間地獄屍山血海的修羅場,一邊是歡天喜地喜氣洋洋的婚宴。

 而現在,夢終於醒了。

 只是,這遍地的傷員和屍體,以及身上的痛楚乏力,和那該死的屈辱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

 這一切是真的。

 外面廣場上,此時已經又增兵到四百,分別是一、二、三、五院的醫師,除此之外,還有大約三四十名道家和佛門的弟子。

 楚江王獨自一個人,站在那巨大的界門面前,一言不發。

 那道界門,就好像是一塊巨大的電影熒幕,而楚江王,就是那個討厭的人,不懂規矩地站在那裡,雖然他那小小的身軀和這界門比起來,什麽也算不了,可卻把人們的目光都吸引在他身上了。

 勿進此門。

 他整個人身上,隻傳遞出了這麽一個信息。

 薛晨一出來,就和已經心急如焚的王弼司說上了話,簡短地把事情的經過都說了,然後便被安排下去療傷。

 王弼司了後,向一旁的白無常問道“白爺,真的事不可為?”

 “必敗。”

 “可是……”

 “非戰之過。我們在遺人的家裡打仗,你說誰的增兵速度會快一些?除非這道所謂的界門,開在了裡院的門口,開在了鬼門關的前面。又或者,今天這裡,早就已經是重兵集結……王主任,你先把大家安排好吧,二王爺說了,這次的戰報,我們來寫。”

 白無常離去之後,王弼司呆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幹什麽。

 張帥風和鍾珥原的傷勢,均已經處理完畢。

 回來的裡院醫師,只有五十人左右,也都有人開始接受治療。

 所有的人全都忙忙碌碌,只有他一個人,在那裡望著楚江王。

 良久,他對走過來的裡一院內科主任王鴻君道“王老師,現場指揮權給您,我去看看師弟他們。”

 王鴻君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歎了口氣道“總不能攻擊楚江王吧。”

 王弼司走到周柯和柳瑗身邊,這二位似乎知道大師兄遲早要來找他們的,對身旁的同僚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身上並沒有開放性的外傷。

 然後師兄弟三人,乾脆席地而坐。

 他們全都面對著王曦,似乎在看一場話劇一般。

 王曦和小一都跪坐在那裡,身前側躺著嬴瑩。

 三名醫師正在為她療傷。

 嬴瑩身上的衣服,已經用手術刀小心地裁剪開來,暴露出傷口以及周圍的區域。

 左側手臂的靜脈通道正在輸紅細胞懸液,左側腳背的靜脈通道正在輸平衡液,那點滴的速度,幾乎快要連成一條線了。

 這裡沒有呼吸機,所以王曦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用手捏著氧氣枕,想讓師姐多吸一點氧。

 嬴瑩的傷,在左側臀部和腰部之間。要處理傷口,平躺和俯臥都不合適,只能這樣側臥著。

 這裡又沒有擋板和手術床,所以,王曦便跪在她面前,充當著那個倚靠。

 為了滿足無菌區域的要求,嬴瑩的衣服從胸部以下,到大腿上三分之一以上,全部都被剪掉了,連內衣也一樣。

 那道傷口大概有十厘米長,在這樣一具冰清玉潔的身體上,顯得是如此的突兀。

 王曦沒有其他任何多余的心思,還安慰小一道“沒事兒,別怕,你看,只是刺傷。”

 小一乖巧道“嗯!”

 “嬴瑩師姐好厲害,那樣的斬擊都能避開要害。”

 “嗯嗯!”

 “只要不是斬傷,就輕得多。你知道為什麽平衡液可以輸快一點,但是這紅細胞懸液卻不能輸那麽快?”

 “嗯嗯嗯!”

 “還有,你知道為什麽……”

 “王曦……”

 “怎麽了,小一?哪裡不懂?”

 “你別怕……”

 “哈哈哈,我真的沒怕,你看,我還在教你呢,你要好好學,以後有什麽,才可以救大家。”

 “王曦,不怕了……不怕了……”

 “沒騙你……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害怕師姐有事啊……小一……”

 王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別過頭去,道“小一,我們都不說話了。師姐們已經清創完畢,消好毒了,我們沒帶口罩,不能說話。”

 “嗯!”小一再次重重地答道,然後聽話地別過頭,連呼吸,都不敢對著嬴瑩的身體。

 “呃……王師弟,事實上,你沒有帶無菌手套,你的手也不該扶在這裡,我們要開始鋪巾了……”對面的女醫師道。

 王曦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為了穩住嬴瑩的身體,一隻放在了師姐的左側胸廓外側,一隻手放在了她的左側大腿之上,雖然還沒有進入無菌區域,但是如別人所說,要鋪巾了。

 王曦脫掉了自己的白大褂,然後又脫掉了自己的洗手衣,最後跑到三位師兄面前,將他們的白大褂也給脫了,然後跑回去,做了一個簡易的軟墊,試了一下牢固程度,見沒問題,才拉著小一,保持著與這個簡易手術台三十厘米的距離。

 “王師弟,你還是不在這裡吧,放心。”

 王曦眼神一亮,表情終於不像一個木頭人了。

 “放心”二字,從來都不敢輕易從一個醫者口中說出。

 他自己是一名醫生,又如何不懂這二字的分量?

 他起身,對著兩位師姐行了一禮,然後拉著小一,走到了師兄們面前。

 他知道,如果自己在場,很可能對術者心理上造成困擾和壓力,那麽還不如毫無保留地信任他們。

 “你呀,關心則亂,問你個事兒,薛主任哪兒去了?”見王曦過來,柳瑗道。

 “薛主任不是剛才還……”

 王曦瞬間明白了過來,嬴瑩師姐的傷勢是危急,是很重,但是不複雜。

 失血性休克,那就輸血補液糾正休克。

 開放性傷口,那就清創探查。

 不然的話,薛主任要不就親自上,要不就會拜托大師兄上了。

 王曦這下才是真的放下心來。

 他站起身,向著外面走去。

 此時,已經快要六點了。

 廣場上的人,又開始多了起來。

 他們沿著鬼打牆的設計路線來來回回,總是繞開這裡,絲毫不知道,這兒發生的事情,牽動著整個暗影世界。

 啊,再過一個小時,就快要天黑了啊……

 華燈初上,歌舞升平。

 王曦又坐在台階上,只不過,這次是最上面的一階。他從褲子的兜裡摸出了一支煙,自顧自點上。

 眼前的世界,在吐出去的煙中,顯得特別的朦朧。

 小雨,還在下,一小滴,一小滴,輕輕打落下來,給世界罩上了一層薄紗。

 “我去!曦哥你這幹了什麽啊!”

 王曦的思緒被拉了回來。

 抬頭一看,居然又是趙學友……以及鄧貝琳一行人。

 他這才想起,原來,今天是鄧貝琳的大喜之日啊。看這時間,該吃晚飯了。

 看來裡五院之前已經用法術將他們消失的事情強行解釋了一番,說不定他們壓根兒就不記得這事兒了。

 “哦,不好意思,我這就走。”

 他不想多說話,他是真的很累,很疲倦,很想休息了。

 他覺得,中午參加的那場婚禮,似乎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王曦站起身,就像一個徘徊在富豪家門口的乞丐,被主人吆喝一聲,立馬夾起尾巴畏手畏腳地準備離開。

 “沒事兒吧,曦哥?你……沒受傷吧?你……你的衣服呢?”

 趙學友第一個衝了過來,將自己身上的羽絨服脫了下來,讓王曦給披上。

 這寒冬臘月的,王曦一身血淋淋的,赤裸著上身,右側的前胸和後背各有一道醜陋的傷疤,坐在那裡抽悶煙,怪不得沒人敢靠近!

 王曦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驚悚的造型。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趙學友,將衣服取下,準備還給對方,卻發現已經被自己身上的血給弄髒了。雖然那些血都已經乾涸凝固,但是還是在白色羽絨服的內側蹭上了觸目驚心的痕跡。

 他不好意思地將羽絨服又重新披上,道“趙小弟,等我回去洗了,再給你……哦,不……我重新給你買一件……”

 趙學友擺擺手,道“曦哥,不說這些。怎麽了?打架了?要不要去醫院?”

 “沒事兒,我自己就是醫生。沒受傷。”王曦起身,輕輕拍了拍趙學友的背,一道紫石英決捏出來,印進了對方體內。

 人家的衣服給了他,那麽別人自己就會受凍。

 這份心意,王曦領了。

 他將衣服緊了緊,再次說了聲不好意思,默默地轉身走了。

 整個過程,他沒有去看鄧貝琳一眼,他生怕多看人家一眼,會引來人家老公的不高興。

 “還醫生,怎麽看像叫花子啊?”

 “哎,不說這種廢柴了,今天說了一下午還沒說夠啊你?璞哥,今晚,我可要去鬧你們的洞房的!”

 “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我們啊,鬧一晚上,鬧到早上!除非璞哥給我們兄弟每人送一款stea上的遊戲!”

 “你們別過分啊,春宵一刻值千金,讓璞哥買點兒《風暴英雄》的皮膚就是了,我要希爾瓦娜斯的遊俠將軍。”

 ……

 ……

 一陣陣嬉笑聲從背後傳來,王曦搖著頭,笑了笑,想了想自己先前的打扮,還真的很像叫花子。接著他很沒有道德的將煙扔在了腳下,然後望向嬴瑩那邊,柳瑗給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同時用嘴型提醒他注意素質,不要亂扔煙頭。

 呵!

 小一說對了,自己剛才的確是被嚇著了。

 有件事兒,忘記做了。

 這件羽絨服……挺好……挺好用的……

 寬松……臃腫……適合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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