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傳來。

　長端帝最喜歡的玻璃杯摔在了地上，無數細小的玻璃渣子四下飛濺。

　“八千！八千條人人命！本朝開朝以來，對付太醫院，戰死的英烈連八十都沒有！”長端帝顯然憤怒到了極點。

　楊祿明已經悄悄揮手，示意那些宮女侍衛趕快下去。

　他也不知道如何替陸侯亮開脫，畢竟出主意說殺掉八千族人的是自己。但他也知道，這板子落不到他身上來，他這個主意哪怕再餿，也只能算為陸侯亮擦屁股。

　之前他還提出，這八千人，雖然都不是軍隊，但哪怕是送出去給裡院吃，也至少可以消耗點兒裡院的力量。但看到長端帝的怒容，他瞬間反應過來，時間不夠了。

　必須要在裡院嘗試第二次開啟界門之前完成這事兒。而且把這八千人送出去，風險太大，裡院和地府打著打著就會反應過來這批人戰鬥力極差，說不定就會開始手下留情，準備留舌頭挖情報了。

　這樣一來，這八千人頭的缺口，可就填不平了。而且，現在也沒時間去給這八千犧牲品挨個挨個灌孟婆湯。這麽一個大樣本數量的俘虜送給裡院，或許隻用一個月，所有的秘密，都會被挖出來，所有的優勢，將會蕩然無存。

　哎，誰能想到，裡院會跑去地府開一道界門呢?

　估計還是王曦和張小一乾的吧?

　這兩人死了嗎?

　應該不會。

　那麽就該是地府同意了的?

　可這兩人的級別，都能過鬼門關，過奈何橋了?

　而且據陸侯亮所說，還在楚江王的王殿之中?

　那這次界門開啟，到底是無意為之還是說有著明確的目的性?

　但不管怎麽說，至少這八千人的魂魄一滅，地府的黑霧退去十丈，他們就沒辦法再開了。同時還能干擾他們的試驗結果。

　不過，這仍然是個餿主意啊……

　可事發突然，就算他善於謀斷，也根本沒有時間來布局了。

　一旦王曦和張小一再試一次，那麽陸侯亮的王殿就必然曝光。陸侯亮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

　“啪！”又一個杯子摔碎，打斷了楊祿明的思路。

　他還從沒見長端帝憤怒到這個樣子。

　“陛下，這裡面還有我的兩千陰兵……”陸侯亮委屈道。

　楊祿明聽得此言，暗道不好。

　長端帝正在氣頭上，兩千陰兵，六千族人，討論這些有區別嗎?哪怕這八千全都是你的陰兵，陛下也會一樣大怒啊。

　“你的陰兵?也全都是朕的！”

　楊祿明趕快去攔住長端帝，同時道“閻君，少說兩句吧。陛下，您也息怒，這事兒，誰也想不到啊，閻君根本防不住的。”

　有一句話他沒敢說。

　當初可是您下令把王曦放走的啊，還把自己一腳給踹飛，現在好了吧，養虎為患了吧。

　不過，除了不敢指責帝王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要按這個說法的話，再繼續往回推，是自己建議去抓小一。只是用了一些眼花繚亂的招式而已，最後長端帝發現這種行為會帶來邏輯上的一些問題，才終止。

　總之就是，誰也撇不乾淨。總要有個人來背鍋。

　既然不可能是陛下，那就只能是自己和陸侯亮了。

　楊祿明本以為，陛下只是裝裝樣子，畢竟名義上來講，陸侯亮根本不歸他管。

　但是沒想到，陛下是真動了怒氣，攔都攔不住。

　“陛下息怒啊！閻君怎麽也是陰間的君主啊！”楊祿明稍稍用上了點力氣，同時一頭跪了下去，攔在了二者之間。

　長端帝見楊祿明像無賴一般死死拽住自己的腳，更是生氣，道“閻君?那你是不是要用生死簿來銷掉朕！?”

　陸侯亮道“陛下，我哪裡敢啊。再說了，影響力越大的人，因果也越重，強行注銷，生死簿不會理會的，搞不好，還會招來天道注意。而且，能當上這個閻君……也全靠章靖爺……”

　見對方把自己的爺爺章靖帝搬了出來，長端帝才一甩袖子，重重地哼了一聲。

　“千年大計，毀於一旦……”長端帝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吐出這八個字，然後離去了。

　陸侯亮道“陛下，我們還是有賺的，上千年來，黑霧至少向陰間中心侵蝕了七十丈，現在只不過退回十丈……”

　“那都是歷代先帝的功勞！和你又有何乾！”長端帝又被陸侯亮點炸毛了。

　陸侯亮隻得低下頭，最後，竟是作勢欲跪。

　楊祿明一看，那還了得，趕快又撲過來把陸侯亮攔住，道“閻君！使不得啊！您這不是在折陛下的壽嗎！?”

　“但陛下這真的不怪我啊！”陸侯亮道。

　楊祿明先前說得一點都不錯，裡院想在哪裡開界門是他們的自由，誰都防不住。

　按照他們對裡院的了解，必定在漢安血戰之後，就會著手安排王曦和張小一這兩人進行關於開啟界門的試驗，只是這麽多天了，一直沒有什麽動靜，想必沒有什麽結果。

　誰能想到這兩個神經病去陰間折騰去了，而且還成功了……

　“不怪你?你自己下去好好想想吧！事情本來可以是另外一種結局的！”長端帝擺擺手，示意陸侯亮可以走了。

　陸侯亮歎了口氣，最後還是獨自離開了。

　“陛下，還用派人跟著嗎?”見陸侯亮已經消失不見，楊祿明立刻從地上站起身來，和長端帝站在一起。

　“不用，派人跟過那麽多次，又有什麽用?除非是朕親自去跟他。你覺得他會松口嗎?”長端帝道。

　楊祿明沉吟了一下，道“不好說，先前閻君作勢欲跪，很明顯是服軟了。而且，其實陛下最後一句話已經暗示得十分明顯了，他不可能聽不懂。”

　長端帝道“是啊，要不是他一直不松口，怎會如此被動?終歸，比不得裡院啊。”

　這其實一直是這對君臣心中的一件大事。

　他們和陸侯亮之間，並不像裡院和地府那般互相信任。

　裡院守衛的十座鬼門關，根本就沒有辦法進去。好不容易有了個陸侯亮，但他卻死不松口，不說自己是如何往返於陰陽的。他那套說辭，信了才有個鬼！陸侯亮肯定有自己的鬼門關，哪怕再簡陋，但對於長端帝來說，就足夠了。

　但陸侯亮估計也是怕長端帝有什麽別樣的心思，將他給踹開，然後自己取而代之。

　要知道，以這些人的體質，呆在陰間，可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啊。

　所以，他自然不敢把鬼門關的位置透露出來。

　自己又不像裡院，有那麽多兵力防守。

　長端帝最後的一句話，他如何聽不出來?

　要是一早自己肯松口，答應對方，同意派人進陰間駐扎，那麽就算今天發生這種事情，雖然最後的結局依然是要送八千人頭出去，但至少不會這麽窩囊。

　哎，裡院和地府真的是走了狗屎運。

　這界門一開，就得乖乖送上八千頭顱。這其中，可還是有他的兩千陰兵啊！

　不過想到這裡，他倒是挺佩這對君臣的。

　楊祿明夠狠，夠聰明，居然短時間之內，就想到了解決辦法。

　而長端帝，則夠果斷，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就安排了下去。

　更讓他感到可怕的，是長端帝的威望，這些被選出來的相對孱弱之人，居然沒有一個有怨言。

　不是這些人敢怒不敢言，而是長端帝直接把現在的事情公布了出來，要求自願招募八千死士，而且還過分地要求越快越好。但沒想到僅僅兩三個小時，報名的人，便已經有了一萬多。

　真的有些可怕啊。

　他沉思了很久，最後停下腳步，轉身再次向著皇宮的方向掠去。

　感應到那股氣息去而複返，長端帝和楊祿明對視了一眼，嘴角均露出了一抹不容易被察覺的微笑。

　“閻君……您這……可還是有事?”

　楊祿明故作不解。

　陸侯亮道“陛下，國師。我想了一下，有一計可以引開裡院的視線，同時還能讓黑霧繼續侵蝕陰間。我知道，關於人類進化，你們本來就有計劃要拋棄了，何不趁此機會，將他們全部丟出去，和裡院火拚。人類進化現在成員上萬，只要全部死去，再加上戰死的裡院之人，足夠填補這個空檔。但是有兩個問題，第一便是這件事情，不能太早做，必須要等王曦和張小一再次嘗試開界門失敗之後，才能做。我想，裡院和地府再蠢，三天之內，應該能想到了，所以，三天之後，再來安排總攻，那個時候，相信以張小一和王曦的修為，早就已經返回陽間了。第二，裡院和人類進化的戰爭，不一定會造成大量魂飛魄散的結果。要想讓裡院下死手，就必須激怒他們，讓他們失去理智。而裡院和人類進化的事情，地府是插不上手的。等他們反應過來裡院在大開殺戒的時候，一切都塵埃落定。至於如何忽悠人類進化，那就更簡單了。只需要告訴他們，魂飛魄散之後，魂魄不能回到陰間，等它消散之後，陽間的靈力將更為充沛，這樣雖然陰陽會失衡，但是陰間和陽間的實力對比卻會趨於平衡。最後，將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類覺醒靈識。所以，讓他們在對上裡院的時候，也下死手，務必要將裡院的人弄來灰飛煙滅。”

　長端帝的臉色慢慢地沉了下來，他原本以為，陸侯亮想通了，會將鬼門關的位置交出來，但沒想到，他出去轉悠了一趟，居然想到這裡來了。

　可聽著聽著，長端帝又覺得好像陸侯亮說得也有些道理。

　那個黑霧的暫時後退，都還可以先放到一邊。

　光是這一招能夠把裡院和地府的注意力同時轉移開來，就值得一做了。

　畢竟今天這件事情發生以前，誰也不會想到，他們居然還有個致命的漏洞在陰間。

　一旦地府大量地傳送兵力到陸侯亮的王殿附近，發現那座鬼門關，就是遲早的事情了。到時人家直接從這座鬼門關出兵，那一切就都完了。

　所以，只要把地府那邊的這個念頭給斷了，那麽他們也依然是立於不敗之地，了不起就此偏居一隅，不再出世。

　按照這個思路，陸侯亮所說的，倒的確可行。

　誰會有事兒沒事兒就把這兩個人召喚到地府去搞這個研究啊，尤其是已經試驗失敗了的情況之下。

　只是，這還遠遠不是長端帝所要的啊。

　楊祿明猜到了主子的心思，乾脆直接挑明，道“閻君，這鬼門關……”

　陸侯亮一怔，低頭不語，隨後長歎一聲，道“陛下，真的那麽重要嗎?”

　楊祿明道“閻君，你只是在慮敗，而陛下卻是在思勝。您想想，真到了那一天，您所擁有的，又何止這一座鬼門關?說句對陛下大不敬的話，要是您有了楚江王的那份底氣，何須看陛下臉色?我們只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兩不相幹了。”

　見陸侯亮還是不說話，楊祿明繼續道“到時，陛下疆域遼闊，子民無數，而您的手下，又何止現在這點孤魂野鬼?不要說兩千陰兵，哪怕二十萬，估計閻君您也不會眨一下眼睛。閻君您現在事必躬親，為何?是閻君您勤奮?還是閻君您貪慕手中權力?是閻君您手下沒人啊！！不要說陰帥判官這種級別的您一個都沒有，就連能統禦百人的鬼將，您又有多少?當天道需要下面的人再入輪回的時候，每走一個，您都舍不得放吧?可到時就不同了啊，且不說陰帥判官這種，可以常任地府職位，其他的風流名士，您也是任其隨意去留。恕我再說句不好聽的話，閻君您的格局，還是太小了……”

　陸侯亮長歎一口氣，道“哎，國師你說得也在理啊……”

　楊祿明繼續道“閻君，雖然您成為閻君，已有八十年，比陛下在位的時間長太多了。但陛下的格局，卻是傳承了千年啊。再說了，您作為閻君，就不該再用生前的思維模式了。您的布局尺度，應該用百年千年來計算，雖然您現在還體會不到，但您要知道，您是不死的啊，有的是時間啊！可我們等不起啊，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了，而且，我們已經開始行動，停不下來了。我們一旦失敗，閻君您的下場……”

　“陛下?陛下?”陸侯亮在那裡聽著，本就已經動搖了，卻發現長端帝居然出神了。

　他這一喊，楊祿明也轉過頭來看著長端帝。

　“朕突然想到，這其實也是一個思路啊……有了陰間這條路……聶烽的要求，簡直就易如反掌了啊……”

　楊祿明大驚失色，道“陛下，萬萬不可！不能再三番五次地在陰間開界門了！一次都不行！”

　長端帝道“不， 這事兒，我們不辦，讓閻君去辦。國師你想一下，如果閻君先悄無聲息地打開界門，迅速關閉，隱匿一兩天不出動靜，然後偶爾在陰間的邊境露一次面，又迅速遠遁，地府會做什麽反應?”

　“全力搜捕。”

　“還有呢?”

　“還有?”楊祿明不解，望向了陸侯亮，後者也是一頭霧水。

　“哼哼，自己想吧，找到聶烽，就說朕和他的交易，快完成了。”

　“陛下，這……”

　“哦，閻君說的計劃，先做。一會兒，你可以把我們和聶烽的交易，全部給閻君說一說了。”

　“聶烽……那個裡七院的急診科主任?”

　“對，以後你遇到他，可以這麽稱呼，當然，你也可以像我們稱呼你一樣，稱他為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