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一正在裡面換衣服，王曦則等在門外。

　“那你剛才說，談黃泉石，安井信他們難道發現了我們把東西藏起來了?”

　小一只是把門給半掩著，在裡面道:“不是，是陳院長。”

　原來，陳日津覺得，做戲就要做全套。

　總不能那天晚上，把黃泉石全都給隨意扔到了海裡之後，裡院這邊就不聞不問了吧?

　畢竟，名義上這修建的可是裡十二院啊。

　陰陽師之所以那麽積極，弄得像主人一般。

　第一是因為這幾乎全都是用的他們的黃泉石。第二就是因為這裡十二院，會有許多職位，是他們已經向裡院內定了的，而裡院也點了頭的。

　但實際上，更應該表現出憤怒或者焦慮的，應該是裡院才對。

　於是，陳日津隻得三天兩頭地去過問。

　有線索沒有啊?

　攔截到可疑船隻了嗎?

　要不發動發動你們日本的黑社會勢力?

　每次都是有眉目了，到底要多久才能找到?

　安井君，我壓力也很大啊！你要是不幫我盡快找到這批黃泉石的下落，說不定裡十院還沒重建，我就得卷鋪蓋走人了。

　而且，我告訴你，再來的人，絕對比我還要狠！在這個特殊時刻，你確定還要分神去和這未知的猛人重新建立感情?

　要不?我們再試著籌一批黃泉石?然後一邊建，一邊找?

　至少打個地基起來好交差啊。

　就這樣，陳日津從一開始的關心，到後來的怒喝，再到後來的有商有量，一步一步，再次把安井信給帶入了深不見底的巨坑。

　然後再把坑用土給填上，滿心期待著韭菜慢慢長出來。

　只是安井信這次，無論如何也拿不出那麽多黃泉石了。

　對他來說，裡院這邊兒，還不算咄咄逼人，但自己內部，陰陽師的各個家族，已經開始不斷對他施壓了。

　黃泉石都掏了，現在又不見了，那你安井信之前答應的事，還作不作數?

　安井信能怎麽辦呢?

　哪怕我指著天賭咒發誓，那也得先建一座裡院出來，才能把答應你們的職位兌現給各位啊！

　好說歹說，才讓大家意識到，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窩裡扯皮，而是集中所有力量，先把黃泉石找到再說。

　當然了，陰陽師存在了那麽久，見過的套路也不少，也不全是傻子。

　事情過去了有那麽段時間了，開始有人提出，這會不會是裡院自編自導自演的一出戲啊，搞不好就是他們把黃泉石給偷走了。你看現在陳日津不是又提出讓我們再集一批黃泉石嗎?

　應該說，這個觀點其實就是事實的真相了。

　只是在沒有確切的證據支持下，實在是不敢提啊。

　而且那天晚上，裡院的所有人都在場，他們也根本沒有這個實力來完成這麽浩大的一個工程啊。

　但是，還是可以小小的試探一下裡院。

　於是陰陽師商量之後，拿出了一個方案來。

　讓安井信去找陳日津，就說現在陰陽師方面，的確拿不出那麽多黃泉石了，統計了一下，所有的陰陽師家族，全部的存貨加起來，也不過二三十萬噸。至於其他勢力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他們也管不了。

　然後，讓安井信主動提出，看能不能向裡院的華夏本土借。

　只要陳日津答應借，那麽裡院的嫌疑就很大啊。

　這麽一個巨大數目的黃泉石，對於裡院來說，負擔也不小。

　哪裡能說借就借?

　除非，這批黃泉石就在他們手裡。

　這個試探方法充滿著誠意，但很可惜，當安井信派人向陳日津遞了消息之後，立馬就被後者給識破了。

　於是，陳日津拍拍屁股，說因為出了這麽件大事，華夏本土裡院很生氣，要找她問責，召她回去述職，然後一張機票，走了。

　當然了，也告訴安井信，他說的借黃泉石一事，她記下了，卻暫時不能給回應。

　畢竟，她要先回去看看形勢，如果她自身都難保，肯定不能提。

　如果形勢還可以，或許可以幫他說兩句話。

　走時留了一句話，說有什麽事情，讓安井信找內科主任王杏和麻醉科主任李小洛商量決定。

　安井信一聽，這什麽也沒有試探出來啊。

　而且連路都給堵死了。

　找王杏和李小洛商量?

　那你家何雨宇副院長是擺設啊?

　但因為她和何雨宇二人在外面，一直是一種不和的假象，所以此時陳日津的故意架空何雨宇之舉，也顯得一點也不突兀。

　這下好了，不僅黃泉石的事情沒得商量。

　甚至連其他的事情，也沒有辦法和裡院高層商討了。

　就在安井信一天三問，盼星星盼月亮等著陳日津回來的時候，好事兒找上門來了。

　這個不知死活的宗門，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自信，居然把目光投向了何雨宇?

　還妄言一百萬噸黃泉石買她一夜?

　恰好，當時中根勇在給安井信匯報事情，聽了這事兒後，順帶也就將他們前些天騷擾張小一的事情，一並給說了。

　那還有什麽想的?

　二話不說，人頭奉上！

　可等安井信將來人給殺了之後，才隨即開始靜下心來思考。

　這事兒有些不對啊。

　既然都敢指名點姓的說出讓何雨宇作陪了，那沒道理不知道何雨宇的身份啊。

　那可是裡院的副院長啊！搞不好，將來會同時兼任裡十院和裡十二院的院長的人物啊！

　這些人，就這麽沒腦子?

　想了半天，也沒個什麽頭緒。

　這件事又不好拿出來集思廣益，因為光是傳出去，說不定都會惹得裡院震怒！

　最多，將這不知死活的玩意兒的人頭送上的時候，單獨給當事人說兩句。

　所以，今天何雨宇去就是為的此事。

　因為安井信找到了一個非常良好的切入點。

　首先呢，他表達了對這群邪道淫僧的不齒和唾棄，以及對何院長的無限崇敬。但接著，就立刻說，既然這些人都敢叫囂拿一百萬噸黃泉石出來，那咱是不是可以有點兒想法呢?

　剛才在泡溫泉的時候，何雨宇基本上就是在和小一聊這些。

　王曦看著已經重新穿好衣服走出來的小一，有些看呆了。

　剛泡完溫泉，小一將自己的丸子頭給拆散了，長發就那樣自然而然地披在耳旁，上面還有一些小水滴掛在發間卻不掉落。

　突然間，他覺得小一一下子就從可愛俏皮類變成了舞魅眾生類的。

　原來，僅僅是一個髮型，就可以有如此巨大的改變啊。

　他接過小一手中的毛巾，細心地替她擦拭起頭髮來。

　而小一則低著個頭，安安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好沒有?”大概過了三十秒，小一便失去了耐心，詢問起來。

　王曦笑著替她把頭髮理了一下，道:“怎麽老是毛毛躁躁的?快去吹頭髮。”

　“懶得吹。走，打遊戲去。”小一拉著王曦的手就跑。

　就在這時，她撞到了一個身上。

　“師娘?你怎麽就回來了?”王曦驚道。

　何雨宇走到溫泉旁，將自己的紅色圍巾給拿上，道:“我去見安井信，當然是他來裡十院，難道還我去他那裡?另外，以後不要這麽叫了，我不說，你還叫得越來越順口了。”

　王曦“哦”了一聲，帶著小一老老實實地跟在她身後，向著外面走去。

　兩人背著何雨宇，默契地對了一個眼神。

　因為他們在何雨宇轉身之前，看到了她嘴角那不易讓人察覺的一絲微笑。

　等他們來到臨時建立起來的會客廳，安井信立刻起身道:“何院長。”

　何雨宇隨口道:“久等了，不好意思。下面的人也真是，茶也不知道上一杯。”

　此時，整個會客廳，就只有幾個人。

　裡院這邊兒是何雨宇、王曦和小一。

　安井信呢，就隻帶了中根勇以及小柳琴乃。

　安井信看著這架勢，便明白，何雨宇現在，估計還是使喚不動什麽人。

　要不然，也不會讓這兩個小輩子跟在自己身邊了。

　先前她出現了一下，又趕忙離開了，多半是意識到了這點，回去叫人給她來撐場子了。

　所以，沒人來給自己端茶，倒也說得通。

　“何院長，之前曾經給您說過的那件事，不知道您覺得意下如何?”安井信問道。

　何雨宇道:“一百萬噸黃泉石，不是小數目，你確定這個邪宗真的有?”

　安井信道:“雖然我們不會查魂，但還是將那男子的魂魄拷打了一番。黃泉石的下落沒問出來，可線索還是有的，我昨天已經著人去查了，他們的宗門的確在京都偏南一帶。可惜，今天早上，地府派人來，把魂給帶走了。”

　何雨宇道:“既然查了，那找個由頭把他們辦了就是。雖然情色產業在你們國家合法，但我想，應該不包括這個吧?你們師出有名，又不會有人說你們陰陽師見錢眼紅。何必把我們裡院也拉進來分一杯羹?要知道，只要我們也出了人，那到時得到的黃泉石，可就要至少分走一半哦。還是說，你們陰陽師，拿不下他們?不至於吧?”

　安井信道:“但是正如之前所說的，這件事情，骨子裡透露出一種怪異。這幫人再蠢，也不至於色膽包天，提出……提出……而且那天也是……他們對張小姐……總不可能是巧合吧?”

　何雨宇道:“想不通的事情，就多了去了。來，教你一個方法，咱裡院遇上這種事兒，你猜我們會怎麽處理?”

　安井信表示不知。

　何雨宇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哦，差點兒忘了，你們沒有和地府搭上線，自然不曉得這查魂，到底有多好用。告訴你，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把讓你覺得想不通的人或者事，直接給乾掉，就行了。”

　安井信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道:“實話實說了吧，何院長，我總覺得，只要動他們，要捅大簍子啊。這事兒，你隨便問誰，都看得出來，人家是在逼著我們出手啊。”

　何雨宇轉過頭，望向王曦，道:“你看出來了嗎?”

　王曦思考了一下，道:“我只能想得出有借刀殺人的可能。”

　何雨宇露出一個十分誇張的表情，顯得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道:“哦~~~原來是借刀殺人啊，那安井君你就當一回人家的刀子又怎麽了?那一百萬噸黃泉石，可是實打實的啊。”

　安井信道:“王曦小友說的，是一種可能，但還斷不至於讓我顧忌成這個樣子……”

　“哦?那是什麽?”何雨宇稍微有些認真了起來，她能看出來，安井信是真的在擔憂。

　安井信有些吞吞吐吐，道:“這種事……在很早以前，有些陰陽師家族……也做過……只是後來被我禁止了……”

　何雨宇有些聽不明白，道:“你說清楚點。”

　安井信聽何雨宇這口氣，還以為對方生氣了，連忙道:“何院長，這事兒和我們無關，我說的是以前。就算給我們一千個膽子，也不敢打您的主意啊。”

　何雨宇擺擺手，道:“你快說。”

　安井信想了很久，卻不知道如何起這個頭，最後還是一旁的小柳琴乃出聲道:“何院長，您聽說過暗網嗎?”

　何雨宇聽著這個詞語，陷入了沉思。

　而王曦，則看了小一一眼，意思很明確:看，我就說這個小柳琴乃有來頭吧?居然能在當代陰陽頭的面前插話。

　小柳琴乃見安井信示意讓她來說，也不客氣，走上前來，行了一禮之後，道:“陰陽師小柳家族次女小柳琴乃，見過何院長。要說暗網，其實顧名思義，指的就是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在暗網上，有讓人完全想象不到的黑暗。殺人放火簡直就是小兒科，毒品交易，人口販賣，軍火走私，情色交易等等，在上面你都可以找到。甚至最近幾年，還流行起了直播殺人，讓觀眾來決定主人公的生還是死。就這些，都還只是暗網上的一小部分內容，要描述完，三言兩語不夠的。”

　王曦對何雨宇輕聲道:“師娘，是真的。”

　何雨宇點頭，道:“繼續。”

　小柳琴乃道:“因為在暗網上，有的時候，其中的交易或者說指令，完成難度很高。對於普通人來說，簡直就是不可能任務。所以，在以前，曾經有陰陽師涉足其中，專挑那些難度較大的活兒來接。”

　何雨宇問道:“那和這事，又有什麽關系?”

　小柳琴乃道:“因為在以前，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曾經有暗網上的金主開價，也是要千金買佳人一夜，可惜，對方有錢有權還有勢，根本沒有人能促成這筆不合法的交易。直到後來……”

　“有陰陽師介入了?”

　“是的，何院長，每個地方都總有敗類的存在。當陰陽師介入之後，事情就變得簡單了許多……對方的一切防禦形同虛設，當晚，就把人給送到了金主的指定地點……”小柳琴乃道。

　何雨宇笑了起來，道:“安井君，你擔心的，就是這個?”

　安井信點頭道:“何院長，這難道還不值得擔心的嗎?”

　何雨宇聳了聳肩，道:“恕我直言，我沒看出來。你呢，王曦?”

　王曦道:“我也沒看出來……你說你們陰陽師去綁一名普通女子，這可以。可難道還能來綁我師娘?哦，不，來綁何院長?”

　安井信一下子語塞了，但很明顯，他還有意思沒表達出來，在那裡顯得有些焦急。

　這時，還是小柳琴乃開口了，道:“安井大人擔心的，其實是意義……”

　“意義?”

　“是的。何院長。就猶如我們陰陽師去接這種肮髒的有難度的活一樣，這個邪宗這次提出來的，其實也算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但他們還是這樣做了。這樣說吧，之所以那些敗類陰陽師這麽做，是因為他們內心有種畸形的優越感，仗著異於常人的能力擾亂世間安寧。他們的視角，是站在雲端，俯瞰芸芸眾生的……所以……”小柳琴乃在仔細地斟酌著用詞。

　“所以，你們擔心，在我們這個暗影圈子，也有一種更高級的暗網，還有一群存在，在更高處，俯瞰著我們?”王曦道。

　安井信見他們終於把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說了出來，道:“對！對！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會客廳中沉默了許久。

　突然，何雨宇笑出了聲來，道:“安井君，你今天是來給我們講故事的吧?”

　安井信道:“何院長！我們拷打那個魂魄，得到了一個確切的消息，說一周之後，就會將黃泉石奉上！他們如此自信，不得不防啊！”

　何雨宇還是在笑，道:“這麽說?老娘在一周之後，就會被別人買春了?”

　安井信道:“何院長！”

　何雨宇見安井信已經焦急得不行了，才收起笑容，道:“那敢情好啊。這樣，你放出消息，就說如果能有十億噸黃泉石，老娘不僅親自去作陪！還帶上裡十院的所有女醫師一起去！就看這不知何方的神聖，吃不吃得消了~哦，對了，如果有特殊要求，男醫師我也可以帶上的。王曦，到時帶上你，去嗎?”

　王曦知道何雨宇在開玩笑，誰能拿得出十億噸黃泉石?於是道:“去，當然去啊。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能這麽值錢。但小一可不行啊~”

　何雨宇道:“那當然，到時候，常玉還不得提著刀追著老娘砍！”

　王曦道:“如此的話，可就麻煩了。要是師娘你去了，那師傅還不得帶著整個裡三院，來把這裡給攪得個天翻地覆?”

　“哈哈哈哈，聽你叫了那麽多次師娘，就這句，聽著舒服！”

　安井信見他們已經都開始打趣了起來，看了自己的兩個部下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現實就是這樣。

　沒有永遠的笨蛋，自然也沒有永遠的聰明人。

　裡院不總是對的，陰陽師也不會總是糊裡糊塗的。

　推動歷史發展的，有時是大人物，是英雄。

　有的時候，也可能只是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一張黑色的巨網，籠罩在了整個世界的上空。

　這裡面，有裡院，有陰陽師，還有遺人……

　唯一警惕性較高的安井信，稍有察覺，但卻沒有人信。

　但他，也無能為力。

　他連“眼睜睜”地看著那張暗網緩緩落下的資格都沒有。

　畢竟，暗網，是看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