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招待辛苦了,謝謝你。真是太麻煩了。”
我坐在一邊,看著先生用麻木冷漠的表情說著客客氣氣的話,先生沒有近視或者是遠視,但是習慣在看書的時候在鼻梁上架一副金色金屬細框眼鏡,側臉十分凸顯歐式的高挺的鼻梁,那樣顯得眼睛深邃的恰到好處。鼻梁顯示了混血的天然優勢,沒有歐洲過分的高而失去一部分雅致和精細,來自亞洲的清秀和溫和填補了這種缺憾。鏡框上垂至肩部的金屬細鏈彎出一個古典的弧度。
“嗯,瞳嗎,他今天很開心,他讓我轉告他的感謝。”
先生已經把目光重新集中在書上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的手機一點點滑下去,終於他拿下來,迫不及待地結束了對話。
先生最近很忙,從畫展回來一直在接電話,兩個是研究生打來的,還有一個大概是以前父親介紹的女人,最後一個是溫可。中間還有一個不算數,我猜是雛茶打來的,她冒冒失失地打給了先生而不是我,那句“您好”的磁性低沉的聲音使得雛茶直接掛斷了電話,對話在一秒內乾淨利落的結束,然後我的手機就嗡嗡地震動起來,但是礙於先生,我沒有接。
“先生,老師說下個月有匯演,以後周日要加練,還有,下周四學校也有春日祭演出活動,班主任已經讓我報名了。”
先生嗯了一聲,隨手翻了翻日程表,我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各色字體,先生總會盡可能親自來接我,出國交流的時候就是四叔了,那大概是在車技裡唯一令他放心的人,小葵姐的駕駛就和她的人一樣幸福到不理智的程度,至於其他人偶,生前還沒有取得過駕駛證。
先生起身去廚房,他保留了另一半血統裡下午茶的傳統,在煮紅茶的問題上他有著過分的要求,以至於從未讓菲律賓女仆k小姐插過手。K小姐只會一點英語,有著濃重的菲律賓口音,和先生純正的英音有著近乎滑稽的對答,先生刻意放慢語速和她交流的時候就像是一個標準的翻譯字典,他們的對話很少,基本形成了手勢的默契。
K小姐有著東南亞標準的大而圓的眼睛,睫毛過分的濃密,厚嘴唇有一點發烏,使她靈動的眼睛裡有了點敦厚發傻的感覺,她對於中文一竅不通,也不想去理解。在這一點上她是頗有職業道德的人,先生不講英語的時候她就保持默然的狀態,和我也極少說話,即使在先生家裡她是和我相處時間最長的人。
K小姐在廚房的烘焙區忙著她的紅絲絨蛋糕,旁邊的司康照例沒有抹上奶油,先生簡化了過於複雜的下午茶儀式,三層糕點盤已經許久未用了,隻有他的母親從倫敦回來時才會特地拿出來,老人有著和他一模一樣嚴謹和完美主義,海藍色的眼睛沒有被亞洲血統中和,所以顯得更加清冽深透。老人還有著一張凌厲的美人相,歲月掩飾不了五官精致的底子,身材也保持良好。
我悄悄溜上樓,撥通了雛茶的電話,那是一隻被她母親淘汰的舊手機,接受信號就像是一隻抽了風的高壓電網,雛茶通常扯著嗓子對我嚷嚷。
“老班兒讓我告訴你這周的作業!”她說話的背景音中有很大的雜音,我聽到了男孩子粗野的笑聲,她笑了起來,“告訴你也沒用,你反正又不會寫的,是不是,‘角兒’?她主要是想讓你好好準備下周的演出!喂喂喂,你有聽到嗎?”
“有,你說。”我怕雛茶沒有任何音質的大聲吼叫穿透屏幕直接傳到先生的耳朵,
便緊緊貼在自己的耳朵上,感覺自己的耳膜隨著雛茶聲音的抖動一陣陣痙攣。 “沒事了沒事了,今天我和我的老公出來玩了哦!你知道對面那家超酷的燒烤店吧!我們把他們家包圓了!”
雛茶的語氣過分炫耀,使她顯出幼稚和無知的感覺,因為年齡小,倒不至於令人感覺討厭。
客廳裡的座機發出一陣喧嘩,我掛掉雛茶的電話,先生煮茶的時候從來不喜歡被打擾。K小姐因為語言不通從來不接電話。
“喂,您好。”
“是龍慎先生嗎?我想租您的人偶。”
對不起,龍慎先生現在在忙。這句話被我鬼使神差的吞進肚子,我瞟了一眼廚房,紅絲絨發著些酸的甜氣從烤箱裡衝出來。
“好的,可以簡要說一下您需要什麽類型嗎?”
“我女兒有失憶症,大夫讓我們陪她說話做記憶強化和誘導,可是我們又忙,找人又找不到合適的,我們想要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陪陪她,和她出事兒的時候年齡差不多,可以嗎?”
“年齡大一些可以?要不我們預約個時間,您看看滿不滿意再決定?不需要收錢的。”
對方有一點猶豫。
“人偶租之前都是先有試用的,沒關系,可以隨時換,或者不租。”我不時瞟著廚房。 語氣急促起來。
“那。。。。。。要不這樣,我女兒脾氣也很怪,明天我先讓她和那個人偶打個電話,她的態度滿意就行。”
“好的好的,明晚九點,您繼續打這個號就好。”
我掛掉電話,k小姐恰好端著抹好奶油的蛋糕出來,我感覺心跳驟然加快,先生沒有明令禁止我是不允許出租的,但是我很清楚先生的意思,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那隻人偶。幸好我的運眼不只是戲台上的架勢,它早就成為了我的一部分,先生應該看不出我因為緊張而躲閃的眼神吧。
“little monster?”我接過先生的伯爵紅茶,看見先生對我微笑著,我的底氣忽然就不足了。我垂下眼瞼,還是可以感受到先生沉澱著藍色的目光,我深吸口氣,對著先生撒謊的話,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有那麽大的把握。
“先生,溫可小姐和瀧認識嗎?”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問這樣一個問題。先生看起來有一點意外,不過也沒有什麽更特別的反應,我一直對所有人偶的故事充滿好奇,先生滿足我無傷大雅的好奇心。
“像瀧的話,溫可認識他也沒有什麽稀奇,畢竟他們家曾經也是叱吒黑白道的,隻是後來醫院被人告發了,又出了什麽車禍吧,倒掉了。剩下的,我也不清楚。”
說罷先生用奶油刀刮下一小塊紅絲絨蛋糕上的厚奶油花,把蛋糕遞給我,對著k小姐禮貌性地微微一笑,但是聲音裡的底色卻是冷的。
“less cream for him , o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