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滿臉黑線，白玲的臉上卻笑容依舊。

　　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名弟子的問題，但此時卻沒人敢回答，弟子們如是，白玲也如是。

　　白玲松開了柳青的手腕，手臂不自然地擺弄著，時而輕抓衣角，時而化掌為拳。

　　“師兄你與他們再說點什麽呀！”白玲向一旁的柳青提醒道，眼裡滿是無辜。

　　似乎在告訴柳青那名弟子所說的與我沒有關系，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以為柳青失憶了。

　　但柳青又不是傻子。

　　柳青看了白玲幾眼，並不是很在意。他轉身看向鍾樓下的弟子們。

　　此時陽光正好，照耀在人的臉上很是溫暖。

　　黑袍微微發亮，玉珠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清風拂過發髻，發出悅耳的笛音。

　　“世因有法而立國，宗派與國家一般無二。”柳青的聲音很響，震身後的古鍾輕顫，好似道音。

　　弟子們突然醒悟，都露出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

　　許一也懂了些什麽，緊握劍柄，站在柳青的身後看向鍾樓下，滿眼凶煞之氣。

　　雲夢癱躺在古鍾上的橫梁，看著下方的一切感覺好生沒趣，但想著似乎也沒什麽辦法。

　　白玲帶著仰慕的眼神看著柳青，沒想到出了事之後這個傻瓜變這麽聰明了……

　　柳青平視著前方，看著雲卷雲舒，卻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麽。

　　若是以前的他肯定就采取最極端的方式了吧，譬如違令者殺無赦，抗令者殺無赦之類的。

　　但這個世界總歸還是不同啊……

　　上天給了你重來的機會，你還是會像從前那樣活嗎?

　　柳青總歸還是選擇了不一樣的路。

　　那就讓我看看吧，這一條路的結果還會和過去一樣嗎?

　　柳青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包括輝煌時代的城堡，以及落魄時的一半饅頭。

　　他看向鍾樓下的弟子們，許多年前也有很多人這樣仰視著他，隻是眼神中所裝的東西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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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落烏啼，古鍾上的紋路隨著光線的變化呈現出不同的效果。

　　有時似龍騰，有時似鳳舞。木樁撞擊著鍾面，發出的聲音古樸而低沉。

　　此時鍾樓處已沒有了人，弟子們紛紛回到了觀內。許一也先一步離開了，走在三千道上他不時用手揉捏著自己的臉頰，剛才一直嚴肅的表情讓面部有些僵硬。

　　三千道許一很久以前就走過了，多年來他也只見過三千道人一次。

　　許一一直沒有師父，他是在山觀內長大的，沒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誰，但他的修煉天賦卻是極高，是多年以來最年輕的內觀弟子。

　　當時他閑著無聊到處走，見山就爬，見水就淌，山門裡誰都攔不住。

　　一日他爬上了三千道旁的這座山，看見了那個火山口似得大洞，也看見了大洞裡的那個孤獨至極的人。

　　他依舊還是那般飄飄欲仙之態，素淨的臉上平淡無波，虛幻的讓人感覺不真實。

　　許一沒有出聲驚擾，隻是躲在樹墩後偷偷窺看著，隨著日落日升，月明月暗，很快就過去了三日。

　　對於修仙人而言三日很快，如同指尖一瞬。很多大能強者一閉關就是十年，出來之後盡是物是人非。

　　但這三日對許一而言卻分外漫長，他一直都在和自己較著勁，想著要等這個老仙人挪一下身子才肯離開。

　　卻不想三千道人一坐就是一個月，無論是神情還是坐姿，

都不曾改變一分一毫。　　三千道人坐了三十日，許一便也呆了三十日，在樹林中不吃不喝，不洗不寢，與原先白淨的模樣比起，此時的他更像一個在山林長大的野孩子。

　　三十日後，許一疲憊地慫著眼皮，三千道人緩緩起身，輕舉一片青葉，一顆晶瑩的露水順著葉尖落在他的口中。

　　隨後他又回到了原位盤膝坐下，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直到半個時辰後許一才緩過神來，他揉了揉眼睛，沒有驚喜，也沒有激動，簡單打整了下自己便下山去了。

　　回內觀後他誰也沒理，也無人詢問他這一個月去了何處，隻是洗浴了一番後回屋內大睡了七天七夜。

　　醒來時柳青、龍雨、白玲等人都圍在他的身旁，面色擔憂。

　　“我怎麽了嗎?”剛醒的許一腦袋並不清醒，耳邊似乎仍有道音縈繞，遲遲無法散去。

　　“你好生看下你的修為?”龍雨認真地說道。

　　許一聞之下意識地查看自己丹田，卻發現自己已入築基下境。要知道七日前他才隻是築基上境，一個剛有資格進入內觀的年輕弟子。

　　如今境界飆升，直接到了內觀前四的地位。

　　“我……這是……”許一呆滯地看著前方，突然想到了什麽趕忙下床，向那個有著大洞的高山跑去。

　　修為提升後他的步伐快了許多，不時看向腰間的長劍，總有一種想要禦劍飛行的衝動。

　　當他回到樹墩處他發現一切都消失了，空蕩蕩的一片，似乎許多年都無人問津。

　　這裡哪是什麽高山，隻不過是一個荒涼的小土坡，而那個大洞也不過是一口小井罷了。

　　許一疑惑地看向一旁的三千道，想著自己應該沒走錯路。

　　此時遠處出現了一位老農，老農手中挑著水桶，艱難地爬著三千道。

　　許一也沒多想，連忙趕上去接下，攙扶著老人走到井邊，為他打水。

　　“真是個好孩子。”老農笑著說道。

　　不知為何，許一看著老農的容顏覺得好生熟悉，卻又不知在哪見過。

　　只見老農手指輕點，落在許一的頭頂化作一道輕波。

　　道音通明。

　　許一頓時明白了什麽，感激地看向老農。卻發現老農微微笑著，逐漸化成虛幻，消失在了眼前。

　　這裡是青山觀，哪有什麽挑水老農，又哪有什麽水井小土坡。

　　若是一位挑水老農都能爬上三千道，恐怕青山內觀早已人滿為患。

　　許一深深地看了山坡一眼，鄭重地跪拜了下去，行了一道完整的敬師禮。

　　從那以後許一便不再像過去那般吵吵鬧鬧，逐漸變得安靜，沉穩。

　　柳青看著他的背影，認為他是故意在模仿著誰，而許一也從不否認。

　　如今每當許一路過三千道時還是不忘多看一眼那座高山，回憶著那個人的背影。

　　而今天他又見到了三千道人。雖然隻是一瞬，看見的也依然是背影，但他還是覺得甚好。

　　能見到師父是甚好，大師兄能跟他說上話也是甚好。

　　要知道，我師父一般人可是都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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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靜人稀，星輝閃耀，好似春雨般星星點點地落下，照亮了人間。

　　鍾樓之上站著一人一雲，而在那古鍾之後竟也還藏著一人，

　　借著清風柳青當然能知道那是誰，卻也並未拆穿，隻是想著她怎麽總愛偷聽別人說話呢。

　　“你說的很好，卻還是感覺差了幾分味道。”雲夢飄浮在空中，說話時嘴巴被雲霧遮蔽，也不知張沒張嘴。

　　“差了什麽?”柳青問道，有些意外。

　　“人情味。“

　　柳青長看了雲夢一眼，轉頭看向天邊懸掛著的彎月。

　　“若是門規有情，那它就不叫門規了。”

　　任何事情牽扯到情字都會變得無比複雜。愛情也好，友情也好，甚至是親情也是如此。

　　談到情便會有牽絆，有羈絆，有因緣。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無情得長生。

　　這句名言每個修仙人都聽過，但卻從未有人能踐行。

　　因為無情太難，因為紅塵太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