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夜四時,有薄霧升起,月亮藏身在雲霧之後,樹枝上落著打盹的飛鳥。
萬籟俱寂。
夜色裡,禾余縣一段城牆下,爬出來一道黑影。
卻是從骨瘦如柴馬道士那裡離開的李秀才。
李秀才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喘了口氣,目光陰鷙的望著城牆下的狗洞。
少傾片刻之後,李秀才臉上的神情又換做尋常時的和煦樣子,撣了撣衣袖,向稻香鎮走去。
不料才轉身,便看到了馬道士,而馬道士身旁,還站著一個看不清面目的黑袍人。
“馬、馬道長。”
李秀才說話都有些不利索。
馬道士骷髏骨一樣的臉龐,擠出一個笑容,卻是格外滲人,說道,“不錯,讓你回稻香鎮,你也沒有耽擱,還鑽了狗洞。”
李秀才只是說道,“馬道長交代之事,小人不敢怠慢。”
這時那黑袍人開口說話,道,“李秀才,本尊也聽馬道士提起你,今日一見,果然沒有讓本尊失望。”
李秀才隻好再拜謝。
黑袍人說道,“本尊座下也無幾個弟子,念你心誠,想要收你為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秀才一愣,轉念間心中可謂是狂喜。
他有察言觀色之能,自是看出那馬道士有意無意落後半個身位,馬道士偶爾看向黑袍人,也多是敬畏之色。
黑袍人的地位,顯然要高於馬道士。
化作了水鬼的繡娘也好,手握著他小命的骨瘦如柴馬道士也罷。
李秀才思緒轉動,他見識過馬道士施展的術法,自忖若是也能修得道法一二,有朝一日定要將水鬼繡娘還有馬道士打殺了。
不過真正的道法難求,李秀才連仕途之路都難走,更無機緣能讓他修道。
可如今,機緣卻是從天而降。
李秀才當下跪倒,口中說道,“徒兒叩見師父!”
骨瘦如柴的馬道士在一旁看著,心中卻不有些不是滋味。他隻把李秀才當做一枚棋子,只是思忖著要李秀才考了功名,最好還能為禍一方,若是李秀才日後能在史書上留了一聲罵名,那就再好不過。
馬道士所作所為,不過是奉行了教中的行事之則,攪亂天下。
可就是一枚可隨意拿捏的棋子,轉眼之間,形勢發生大變化。李秀才成了壇主的弟子,僅以地位來講,比他還要尊貴一些。
馬道士卻不敢流露出一絲的不滿。
黑袍人也不避諱馬道士在一旁,傳給了馬秀才一門修煉吐納的入門之法,說道,“修行不易,莫要懈怠。為師會暫住在禾余縣城,你若是在修行上有疑問,可來城中詢問。”
李秀才不斷叩拜,說道,“多謝師父大恩。”
磕了不知道多少個頭後,抬頭時,哪裡還有黑袍人的身影。
反倒是馬道士還未離開。
馬道士說道,“李秀才,你莫要心中責怨貧道。之所以讓你留在稻香鎮,實則是想讓那水鬼繡娘日日能從稻河感受到你,又奈何不得你,以求水鬼繡娘早日化作厲鬼。貧道也是為了教派。”
李秀才知曉馬道士之所以這般說,無非是看他地位發生轉變。不過李秀才仍是表現的恭敬,說道,“李某全因馬道長才有幸學了道法,又怎會責怨道長。反倒是小人還未來得及感謝馬道長。”
馬道士也不知李秀才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猶豫片刻,從懷中掏出一物,說道,“貧道有一枚魂丹,可助你修行。”
黑袍壇主只是傳給李秀才教中基礎的法門,也是馬道士修行的法門。
此法名為《弄鬼術》,須吸收天地間的陰氣來修煉,修行後可操弄鬼魂。魂丹以由陰性藥石煉製,丹成時,又打碎鬼魂,讓鬼魂之力融入丹藥之內。
魂丹只是煉製起來頗為麻煩,實則對馬道士而言並不算珍貴。
李秀才接過魂丹,拜謝道,“多謝馬道長。”
馬道士點了下頭,說道,“我二人也別在城牆下傻站著了,還是動身去稻河,瞧一瞧水鬼繡娘究竟如何了。”
李秀才說道,“師父也去稻河了?”
見李秀才一口一個‘師父’叫的順溜,馬道士心中頗不是滋味,他也想拜入壇主門下,說道,“壇主另有他事, 派我去稻河查看。”
李秀才便在心中暗罵馬道士,口中說道,“我還是等師父回來了,陪同師父一起去稻河吧。”
馬道士不敢拿李秀才怎樣,隻好說道,“也好。”
走在壟間小道上,李秀才忽看到前面稻田地頭立著一道人影。
李秀才停下腳步。
“李秀才?”
那人影走來,是一位道士打扮的短發青年,背著一把劍。
李秀才記得昨日在客棧吃酒時,見過短發道士一面,不過那時二人也未有交談,卻是不知短發道士為何會出現在田間。
“道士?”
馬道士打量著張自道,問道,“天還未明,你為何會出現在田間?”
張自道看了李秀才一眼,他聽聞李秀才夜裡匆匆去了縣城,便動身去縣城尋李秀才。未料到半路上撞到了從禾余縣城又折回來的李秀才,更未料到李秀才身邊還跟著一個極瘦的中年道士。
張自道說道,“貧道為水鬼繡娘與李屠戶而來。”
李秀才聽了短發道士所言,心思一動,這短發道士與身旁的骨瘦如柴的馬道士莫不是一夥的人?
馬道士看著短發道士,也是起了差不多的心思。
他所在這一教,名為玄陰教,教眾諸多,有僧有道,有乞丐有富商,教中之人的身份五花八門,彼此之間也時有不相識的情況發生。
短發道士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頭,他在眼前的中年道士身上,察覺到了森森鬼氣繚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