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驚夢和眼淚

　　“嗡……”

　　疾速旋轉中的機器上，透過完全透明的玻璃，原本穩定流轉的彩虹色開始激蕩，色彩的平衡，瞬間為之打破。

　　“轟――！”

　　整個實驗室瞬間被象征著警戒的鮮紅色所浸染，四周的牆壁上都傳來了急迫尖銳的警報聲，穿著白色衣裝的研究員們紛紛站起了身子，每一個都是面露驚恐之色。

　　他們知道，一直以來都在提防和擔驚受怕的那件事，終於還是來了。

　　“一級警戒，核心反應堆出現不良反應;一級警戒，核心反應堆出現不良反應。”

　　“會長，怎麽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實驗室中央，那個一直沉穩指揮著全局的人身上。

　　他們知道，此時此刻，除了他，再不會有人有扭轉一切的可能。

　　身披白色長衣的男人，眼神顯得有些黯淡，似乎是對於眼前景象的失望所致，但是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筆直，雙手在面前的儀器上飛快地操作。

　　也隻有這樣，才能讓那些旁觀的人心中多些慰藉。

　　然而，這一切終究還是沒逃過去。

　　“一級警戒，核心反應堆即將崩潰;一級警戒，容器壁出現裂縫;一級……緊急撤退警告，緊急撤退警告！”

　　當整個實驗室的警報開始像瘋了一樣嗡鳴大響的時候，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止了。

　　沒有用了。

　　是的，不管再做什麽樣的努力都不會有所挽留。

　　隻是，面對著這生死之境，大多數人的臉上，卻是出現了安詳釋然的表情。

　　終於可以結束了。

　　他們的表情，就像是在這樣說著。

　　對著面前那足有十幾層樓高的巨大容器，看著經由一群人奮鬥了無數歲月才形成的彩色幻想不斷地沸騰爆炸，那個男人轉過了身子，看著大家，眼中露出了些許的愧意。

　　但是片刻之後，他猛然睜大了眼睛，一雙眼瞳顫動、猛縮著，隨後瘋狂地向著一個方向怒吼:“快，溫室(Garden of God)，溫室裡的孩子們！”

　　一直站在黑暗角落中目睹著一切、也是場內唯一一個沒有穿著科研人員的衣裝的美婦呆呆地看著男子，隨即恍若夢醒，立馬轉過身去，飛快地朝著出口跑了過去。

　　黑暗的通道，急促的喘息聲。

　　女子捂著自己的嘴，哭聲抑製不住地爆發出來，淚水在臉龐上肆意流淌。

　　她知道，雖然隻有一分鍾的時間，卻足以讓身後的所有科研人員化為火海中的灰燼。

　　可她仍然在奔跑，這是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給自己換來的時間，她不能停下來。

　　面前，是一個充滿了溫暖祥和光芒的白色空間。

　　女子飛快地走進密室，關上了身後的門，劇烈地喘息著，看著面前。

　　那是十幾個像是小型航天艙一樣的透明容器，而每一個容器之中，都是一床暖和乾淨的床鋪，柔軟的羽絨被，時刻保持著清新的空氣淨化裝置，還有一個個身處繈褓之中的嬰兒。

　　“強製脫出裝置，啟動！”

　　系統提示的聲音在女子盡全身力氣拉下門邊的閘門之後發出。

　　那一個個純白色的密閉艙，隨即便隱沒在連接在房間中的通道之中，隨後，經過懸浮磁場加速的裝置飛快啟動，脫離了這個密室。

　　只剩下了最後一個。

　　女子的眼睛已經變得紅腫，淚水打濕的臉龐像是凋零的梨花一般淒然，

撲到了那片透明的玻璃之上，在那之中，一個有著藍寶石般眼瞳的孩子，正在看著她。　　伸出白嫩五指的孩子還在笑著。

　　他只知道，面前這張美麗溫柔的臉龐，是他於天性於自然，都最應該親近的人。

　　“瞳，我的孩子――！”

　　洶湧的情緒最終爆發，隔閡著的玻璃罩門被打開，女子控制不住的淚水打落在孩子粉嫩的臉上，流落下來。

　　“轟――！”

　　身後的大門傳來不安定的聲音，四周的牆壁好像為一種力量所侵蝕，劇烈地晃動起來。

　　“嗡――”

　　帶著最後一分不舍，女子輕輕吻了一下孩子的臉龐，隨後，毅然地關閉了裝備，猛地拉下手閘！

　　依戀的小小身影飛快遠去，女子的笑臉，也被彩色的光芒所吞噬。

　　“轟――！”

　　……

　　“不要……不要……不要走！爸爸，媽媽！”

　　風野瞳哭喊著從睡夢中驚起。

　　“怎麽了怎麽了?！”

　　旁邊一個人骨碌骨碌地爬了起來，一手飛快拿起枕在頭邊的匕首，半蹲著作出一個應敵的姿勢，同時嘴唇暴動，一條條黃色光芒開始在指尖纏繞。

　　正是莉莉絲。

　　隻是松懈了警戒的她卻是發現，那一聲讓自己以為有癡漢夜襲的喊聲，卻是這個孩子發出來的。

　　此時的風野瞳穿著從家中帶來的淡藍色星星睡衣，寬大地露出了肩膀，從被窩中坐起的腰板卻是筆直，細微地顫抖著。

　　而他的臉龐上，眼淚卻在止不住的流淌。

　　稚嫩臉龐上流露出的悲傷，還有那幾乎要把眼瞳都融化了的悲戚，幾乎讓莉莉絲瞬間看得心頭一痛，內心中屬於母性的那份柔軟不知不覺被喚醒了起來。

　　“怎麽了?”

　　莉莉絲小心地爬到風野瞳的身邊，伸出一條柔軟的胳膊，把後者的後背抱住。

　　“爸爸，媽媽，都不見了，全都……沒有了……”

　　風野瞳哽咽地說道，話還沒說完，一股熱淚又從眼眶中肆意流淌而出，瞬間便是哽在喉頭，連呼吸都遲滯著。

　　隨後，無法宣泄的痛苦，終究化作了一聲充滿了悲哀和無助的大喊。

　　“啊――！”

　　風野瞳哭著撲到了莉莉絲的懷裡，緊緊地抱著後者旖旎的腰肢，不是因為別的，隻是因為那是他身邊唯一存在著溫度的物體。

　　而在家裡的時候，他甚至沒有這份依托。

　　“……”

　　不知道為什麽，莉莉絲總覺得自己的心頭也好像被狠狠地剜了一刀一般，眼淚不爭氣地掉落下來，也抱住了那可憐的孩子，盡可能地用自己的溫暖環繞著他。

　　那份無法訴說的哀傷和孤單，就這樣在如水的夜色之中流淌著，隨著漸漸沙啞弱小的聲音，化為無色的沉寂。

　　……

　　“抽噠――抽噠――”

　　風野瞳很不爭氣地一下下吸著鼻子，委屈的小臉上看了就讓人心疼，鼻尖上還停留著一顆淚珠。

　　“好了好了，小男子漢，再哭就透不過氣兒了。”

　　莉莉絲拿著自己的手絹幫他擦拭了兩頰，又抹了抹後者鼻子上的痕跡――就這麽一會兒，擤了一盒子抽紙的風野瞳的鼻子，已經變得像要滴出水一樣紅。

　　不說還好，一聽到莉莉絲柔軟的話語，風野瞳的眼睛中幾乎又泛起一圓水光，鼻子一酸，又皺著眉頭朝著莉莉絲怯懦地看過來。

　　莉莉絲的內心再次淪陷，隻好將其再次摟入懷中，“不哭了，風野瞳最勇敢了，哭過了就不要傷心了，好嗎?”

　　“嗯。”

　　話語中仍透著委屈。

　　輕輕拍打著那不斷抽搐著的瘦弱的脊背，莉莉絲心中不禁暗歎一聲。

　　從這個孩子哭喊時的隻言片語推斷，再結合他居住在新甸廠市這個事實，她已經能夠想象得到。

　　這就是遺失者(The Lost)啊……

　　在十年前，靈力研究得到了全大陸的廣泛重視，靈力者數量更是被視為國家之間戰略發展的一大標準，越發重要。

　　靈力修煉，大盛其風。

　　正是在這時，人們遇到了關鍵的問題而遲遲不能突破――靈力者可以通過V晶礦來輔助修煉，但一旦離開後者，便會回歸到平常一樣。

　　怎樣開發能使人永恆進行有效修煉的手段，成了科研的首要目的，相關的研究一時間遍地開花，熱度日日高漲。

　　正是在此時，一個研究所進行的“禁忌”研究由於操作不當，引發了前所未有的大爆炸。

　　從數十噸“V晶礦”中引爆的靈力波動瞬間席卷了一個城市，並幾乎將其移為灰燼。

　　雖然由於某些特殊原因，人員傷亡降到了最低，但這件事情還是在人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而靈力修煉這件事情也在全大陸一度降到冰點，數年後才隨著新科技的誕生而重回輿論。

　　這場前所未有的大爆炸，被世人稱之為“零度反轉”(Zero )

　　而在這場在災難中失去了家人、甚至受到靈力輻射影響的人，則被稱為遺失者(The Lost)。

　　失去了希望的他們，從此隻能生活在孤獨的單行線中。

　　隻要想著這個孩子曾經承受著與自己一樣的痛苦，莉莉絲的心就不能平靜。

　　而哭累了的風野瞳，被莉莉絲慢慢拍打著後背，卻是已經慢慢蜷縮著睡著了。

　　莉莉絲的臉上滿是安詳，又帶著一份哀傷的悲憫，安靜地抱著懷中柔弱的生命，心中的溫暖消融了一切。

　　她只知道，自己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給他這樣依靠的人，如果可以的話，她願意永遠這樣擁抱著他，不讓他受到一點傷害。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輕輕哼著歌謠，懷中的孩子似乎感到了什麽熟悉事物的招引，從熟稔的夢中，發出夢囈的聲音。

　　“漫天都是小星星……小星星……”

　　“小、星……”

　　前方的夜空仍穿梭著空間，速度的盡頭，邁向那能夠包容一切的星空慈祥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