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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83開始》第170章 1個副導演的自我修養
首日開工不太順利,預計的進度隻完成了一半。

 晚上八點多鍾,天黑下來,尤曉剛宣布下班。許非帶著人把器材道具封存好,鎖上大門,曹影依舊坐在後座,懷裡抱著狗。

 可憐的葫蘆白折騰一天,都沒輪到自己出場。

 “許老師!”

 三三兩兩的散去,葛尤騎著車從後面趕上來,“送小影回家啊?”

 “嗯,你晚上有事麽?”

 “我沒什麽事。”

 “那正好,一會聊聊。”

 “誒。”

 正合葛尤心意。

 於是三人一狗,先到菜市口南半截胡同,曹影擺擺手閃進院子。

 也沒找飯館什麽的,就在附近,剛準備坐下,許非忽看看四周,“不行,這地兒不吉利,往那邊走走。”

 倆人又往南,不多時見著一片綠地,有不少老人在遛彎。

 這塊以前是明代的一座關帝廟,建國後進行綠化整建,搞了一座萬壽西宮公園,1995年更名為萬壽公園。

 隨便找了張長椅,葫蘆被悶了一天,在草地上撒歡追蝴蝶。

 “今兒也拍一天了,感受怎麽樣?”

 “感受,嗨……”

 葛尤搓了搓後腦杓,“你也都看見了,有點臊得慌。”

 “那自己覺著什麽問題?”

 “還是思想認識不到位,理論學習不深入,人物扁平化,缺少靈魂。而且尤導跟我們講戲吧……哎,背後說人不太好,但我確實沒怎麽聽明白。”

 “你現在說話就一套一套的,為什麽不用到戲裡呢?”許非笑道。

 “這,這是我生活中的狀態,放戲裡不太好吧?”

 “怎麽就不好呢?”

 他反問,“你覺著表演是什麽?別整深的,一句話。”

 “一句話,呃,就是演的人物得像吧?”

 “像誰?”

 “像人物,哦,我是說演員得像劇本裡的人物。”

 “理論上沒錯,但表演是個很複雜的東西,當然這是我個人的理解,咱們交流一下。”

 許非組織了下語言,繼續道:“首先,我覺得表演是非常主觀性的,而觀眾感受你的表演,這個感受也是主觀的。

 從表演理論來看,沒有一套絕對權威,放之四海皆準的規則。比如斯坦尼表演體系,我們研究它,不是因為它正確,而是我們相對認同這套理論。

 還有別的,像格洛托夫斯基表演體系,你能說它不正確麽?也正確,只是沒傳到國內來,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在基準線之上,表演沒有一套既定標準。在基準線之下,我們倒可以制定一些硬性的評判標準。

 比如台詞要吐字清楚,有起伏波動;情緒轉換要貼合劇情,不能生硬突兀等等……

 這是一個及格分,達到的才勉強稱得上是演員。”

 “……”

 葛尤聽的全神貫注,連蚊子飛到胳膊上飽餐一頓都沒察覺。

 “那當你超過基準線之後,你該怎麽進步?這又是主觀性的東西,沒有一個人有資格說,你就照我說的做,肯定對。

 所以我也是建議,我覺得表演就三樣:技術,情感,自身。”

 許非心中冷笑,哼!你以為我還要說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嘛?幼稚!

 “前兩者是現在西方很流行的分類,表現派、體驗派、方法派,講起來太麻煩,自己買書看看,我不囉嗦。

 那最後一個怎麽理解?

 評書裡有句行話,有多大人情,說多大書。放在這裡就是,有多大體悟,演多大角色。

 當你的人生閱歷達到一定程度,再拿到一個角色,會不自覺的將其拆解,重新構造,變成屬於自己的一種東西。

 戲是什麽?戲就是人間百態。

 而這類演員,往往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已經超過編劇所預設的那個人物和故事。這類演員,也是最可遇而不可求的!”

 “哎,有點,有點深。”

 葛尤跟朝聞道一樣,滿眼閃動著興奮的光,自己緩了半天,“我經驗少,你具體給參謀參謀,白奮鬥我到底該怎麽演?”

 “呵,我今兒在旁邊看了一天,感覺你基本理解就錯了。”

 “沒,沒錯吧?”

 葛尤納悶,“白奮鬥不就是帶點痞,抖機靈,文藝青年……”

 “然後呢?你演得出來麽?你現在技術不達標,情感不飽滿,演不出來的人物分析,都是廢紙一張。”

 許非笑笑,“我建議你個方法,別老想著演白奮鬥,你就把自己當成白奮鬥。比如開頭那段詞,別想著白奮鬥會怎麽說,你就想自己會怎麽說?”

 “那,那還叫表演麽?”

 “這又回到我開始講的,角色是客觀的,表演是主觀的。我沒超出人物范疇,我把自己當成白奮鬥,我覺得這個時候,我就該這麽說話……這為什麽不能叫表演?”

 “哎喲,哎喲……”

 葛尤抓耳撓腮,又亢奮又躁動,隱約明白了意思,可就差那麽一層窗戶紙。

 “還有一點,你白天太緊張了,不夠放松。”

 “可我覺得挺放松的。”

 “不不,來,你現在躺下。”

 許非指指地面,葛尤二話沒說,面朝上,筆直筆直的躺在水泥地上。

 “硬麽?”

 “硬。”

 “還有什麽感覺?”

 “下面有東西頂著。”

 “試試讓身體往下沉,肌肉,全身的肌肉都往下。”

 “沉不下去,還是硬。”

 “好了,起來吧。”

 許非把他拽起來,笑道:“記住這感覺,你家床軟麽?”

 “還,還行。”

 “回家再躺躺,當你覺得沒有東西頂著,把肌肉全陷下去的時候,就是徹底放松了。”

 “汪汪!”

 “汪汪!”

 正此時,葫蘆忽然從樹叢裡鑽出來,玩命往這邊跑,緊跟著嘩啦嘩啦,又追出倆人。

 他們穿著製服,不知道什麽系統的,喝道:“幹什麽的?”

 “有事麽?”

 “治安巡檢,證件拿出來我看看!”

 許非掏出工作證,對方瞧了眼,又湊近打量,“喲,對不住對不住。您大晚上在這兒幹嘛呢?

 “有個戲研究研究,你們這麽晚還工作?”

 “哎,這段忒忙,不是打狗就是打盲流。過會兒還得去陶然亭看看呢,那邊地方大,一到晚上全是盲流。”

 “那抓住怎麽著?”

 “送功德林啊,行了,我們得過去了。”

 倆人走了。

 許非問:“什麽感覺?是不是湧出一股優越感?”

 “呃……”

 “不用隱瞞,我要你最真實的感受。”

 “確,確實有點。”葛尤不好意思的承認。

 “那優越感之後呢?”

 “覺著那幫人挺可憐的……”

 他望著倆人遠去的背影,補充道:“這些人也夠凶神惡煞,反正挺不是滋味。”

 “記住了,小保姆那集用得上。”許非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

 “……”

 葛尤一愣,猛點頭,“誒,誒!”

 …………

 倆人聊到很晚很晚,將近半夜才各自回家。

 葛尤剛結婚不久,妻子長相平平,是名教美術的小學老師。他拍戲之後,妻子就做了貼身助理,相敬如賓三十多年,也沒要孩子。

 “這麽晚才回來,吃飯了麽?”

 “待會再吃, 待會再吃。”

 葛尤一進家門,脫鞋奔臥室,往那張床上一躺。

 “你幹嘛呢?”

 妻子納悶,沒見他脫衣服,就那麽乾躺,還不說話。

 這床是結婚新買的,大且軟,他面朝上,四肢分開,閉著眼睛,默默的深呼吸。

 當一個人用力的時候,背部很明顯能感覺到有股支撐。

 他慢慢的放松精神,放松身體,隻覺自己在一點點往下沉。那股支撐也漸漸消失,仿佛全身的肌肉都陷了進去。

 “哦……”

 葛尤睜開眼,體會著從未體會到的松弛感,“原來是這麽回事兒。”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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