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江醫院的心理診所,喬楚的話丟出後,坐在他和豐越對面的女人史文珊,眼皮動了一下,一隻手去抓剛才已經她一口氣喝光水的杯子,可能是想起剛才那一幕,手指觸及杯子的瞬間,她又縮回手,重修交握至於面前的桌子上。
豐越默默觀察這一切,然後順著喬楚的話,又說了兩句:“確實是病得不輕,否則怎麽會想到要在幻境中見心愛的女人呢?並且,那個女人已經被他割下了頭顱,這愛算愛麽?”
“什麽?”史文珊醫生忽然瞪大眼睛驚呼一聲。
“怎麽?不信?”豐越問。
“不是,我……”史文珊眼睛裡閃出一些不可置信,雖然說這個杜宇一直說自己能見到心愛的女人,但是每次治療後,都會在半夢半醒中服下自己給的藥物,怎麽會越來越暴力?還殘忍地殺了自己的愛人。
“你是覺得你每次都給藥,所以不用太擔心他的狀況,還是覺得,他的胡言亂語並未造成恐慌,所以不必理會?”豐越淡淡一笑,“有些病人,遠比他的主治醫生還要高明,他只是精神有病,但是不發病的時候,他們甚至能知道自己發病時所做過的事情,即使不發病,也不代表他們的內心就會平靜而陽光,這一點,作為心裡谘詢師,你應該比我懂,是吧?”
“我…我不是不理會,只是他在我中治療的效果很好,他母親說,他已經很久沒在家裡和空氣對話纏綿了,而且治療精神疾病的藥,對身體並無太大好處,所以,當患者精神狀況有所改善,我就會減少藥量,然後細致做記錄,觀察減少藥量後的精神變化。”
“然後,你發現,這杜宇其實已經完全到了能夠免於治療的階段,是嗎?”豐越嘴角掛著一圈小漣漪,聲音卻冰冷至極,“所以,你是給他出具治愈、對社會無傷害的證明,是嗎?”
“我只是在他的診療單上簽字,表明他已經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融入社會。”史文珊聲音越來越低,似乎底氣十分不足。
“你一個高高在上的心理醫生,智商難道還不如一個病人?你難道不知道有些高智商的病人,精神病發作的時候,其實才是極冷靜、極聰慧、反應極快的時候?”
豐越說完,靜靜地看著坐在辦公桌後的史文珊。
史文珊靜靜看著豐越。
喬楚默默觀察兩個目光背後的含義。
有時候,心理醫生的對決,就是周圍一片死寂,任何一點超過心跳聲的聲音,都有可能影響對決的結果。
所以,喬楚只能勸自己安靜等待。
豐越嘴角動漣漪一直驕傲地掛著,兩隻眼睛裡反射出的光,將史文珊醫生暴露在辦公桌上面的部分,全部包裹。首發 https:// https://
一絲微動,都說明她內心的慌亂在升級,一絲微動,都說明她剛剛對自己撒謊了。
史文珊,一向自命不凡,從小到大就以常人無法理解的學習能力飛速在汲取知識,也向來能夠敏銳捕捉到身邊人的情緒與心裡變化,經常因為能‘猜到’對方在想什麽,讓人對她刮目相看。
一直以來,成績都強勢碾壓周圍人的她,已經習慣了被人仰視,今天卻完全沒有接收到眼前兩人對自己的崇拜,更多的感受居然是對方不斷釋放的不屑,這是她無法忍受的,她想控制對方。
她想用自己的最厲害的催眠來讓對方臣服。
不過,一旦和豐越對目光完全對接,她就開始後悔,後悔不該如此魯莽就掉進了對方的陷阱,這雙深邃的眸子裡,一眼看不到底,也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毫無氣息是最恐怖的一件事,因為她無法用屬於自己的頻率來捕捉對方的頻率,也就無法用自己的頻率來控制他的節奏。
對視久了,她發現自己的眼睛已經陷進去了,根本無法抽離目光,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她拚命睜大眼睛,拚命釋放周身細胞的接收能力,只可惜,什麽也沒有。
眼前的這個人,就像一條冰冷的蛇,完全無法探知他任何的信息,他的大腦也被一座無法攀登的高山完全擋住,她完全無法越過高山探知他腦中的世界。
黑,毫無邊緣的黑,冷,徹入骨髓的冷,四周死一般寂靜,沒有呼吸,沒有任何生的氣息,這人用什麽魔法掩住了氣息。
釋放太多探知力的她,開始焦灼,開始奔跑,她想要衝出去,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她都試過了,不是,360度轉著圈試過了,每一次都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彈回來,回到原點,回到那個讓她冷成冰雕的地方。
一次一次衝擊,她終於精疲力盡,她想要呼喊,對!她可以大聲呼喊,有時候打不過人家,喊一聲認個錯,其實也沒什麽,她大嘴,做好了喊到準備。
“不可以!”心底一個聲音響起。
“你是誰?”她警覺地問。
“你打算放棄了嗎?”聲音好像又來自腦中。
“我沒有!”她在狡辯,她剛才就打算呼救了。
“你為何不願說出你心中的秘密?你在守護誰?”聲音好像又來自耳邊。
“我不能說。”她感覺到從沒有過的恐慌。
“這個深淵,是你心底的最深處,你不說,你就會陷在裡面永遠無法出來,你將再也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你將再也看不見太陽的升起和落下,那些美麗的晨曦浪漫的晚霞,都將與你無緣,因為你將在這無盡無窮的黑暗中一直奔跑,直到你耗盡最後一點精力和希望。”
聲音似乎在四面八方響起,她崩潰地捂住耳朵嗎,大喊起來:“我不要一直在黑暗中!”
“有些事,不由人心,有些人,不屬你有,若想改變,唯有真心。”剛才聽不出性別的聲音,現在清晰地變成了女人的說話。
“我害怕……”她捂著耳朵,卻無法阻止聲音鑽入大腦,一點點刺穿她的防線,她有些撐不住了。
頭暈、腿軟,心裡發慌,心跳加速,她努力睜大眼睛,仍舊無法看見任何一絲光亮和疑似人物,也無法感知來自本體之外的任何氣息。
“深淵和雲端,一念之間……”那個聲音又變成了男人的,“無邊無際的黑暗都是人心。”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啊……”她無法忍受這個聲音忽遠忽近、忽男忽女、忽高忽低,卻總能鑽進她的大腦,不斷刺激她的腦神經,那個永固的城堡,已經有了部分塌陷。
她受不了這個聲音,總是提及她心底的黑暗,誰的心裡不住著不為人知的黑暗?誰的心裡沒有反面的自己?誰,又知道心理谘詢師長期接受那些黑暗世界,卻不能說出那些秘密的痛苦?
“選擇都是能自己做的,這條路也是你自己選的,高人一等的你,現在體會到沒人理解的痛苦了嗎?”那個聲音好像完全能探知她的腦電波,又及時鑽進大腦,啃噬她僅剩的半邊城牆。
“救命!”她終於抱著腦袋喊了起來。
“你撒謊了嗎?”聲音似乎不打算放過她。
“我……撒謊了!”她變成了一隻蚊子,她聽見自己振動翅膀時的無力。
“所以……”聲音還在繼續。
“我與杜宇認識,是因為他的母親,我和他是同母異父的兄妹,白芹女士是我的母親,我的!沒人能搶走。”她在我的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十分十分重,似乎你不答應,她就會撕爛你,吞掉你,沒人能與她搶母親。
“唉!所以,你故意放縱杜宇的病情,讓他變成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魔,只是你為了奪回屬於你自己的那份愛嗎?”一直佔上風的聲音,忽然歎息一聲。
這一聲歎息過後,包裹在她周圍的黑暗全部消失,來自大腦深處的刺痛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心理上巨石般的壓力,也在一息間消失。
“這?”史文珊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剛才那些無窮無盡的深淵,難道都是幻境?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眼前一個年紀輕輕的警察催眠了,更不敢相信,自己與他過招時,根本沒有哪怕一絲絲的反擊機會, 因為她根本全程都沒探尋到一絲絲對方的氣息。
冷至骨髓!
她想到剛才大腦接收到心底傳來的信號,就是這四個字,天啊!眼前只有兩個嘴角掛著淺笑的警察,而自己卻如跑過荒原一般疲憊,渾身上下沒有一寸皮膚不在述說自己的疲憊,她無力地發出一聲冷笑:“呵……”
“我們可以正式問話了嗎?”豐越看出她的極度疲態,也知道她心底的防線徹底被擊潰,也知道她看似強大冰冷的外表下,其實包裹著一顆脆弱無比,需要關愛的心。
“你問吧,敗者為寇,有問必答。”史文珊痛苦地說,“對杜宇,我沒有愧疚,他搶走的不僅僅是屬於我一分愛,還搶走了我父親的命,所以,他的精神世界上混亂暴戾的,這樣的人,不配得到我的醫治。”
“那他殺掉的人,是在為你的恨而買單嗎?這個單,不覺得太大太奢侈嗎?你們誰又有權付出別人的生命來為自己買單?即便如此,你也並未得到白女士的愛,對嗎?”
“你?”史文珊虛弱地翻個白眼,她已經太累,用一個又一個謊言包裹內心脆弱無比的地方,她真是太累,剛才被豐越完全探走自己堅守的脆弱,她也不打算為自己辯解,剛才一步步被套路,技不如人,認了。
“我們開始吧。”豐越看了一眼,一直僵著笑容的喬楚,後者立即拿出錄音筆放在茶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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