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次平夏之戰中,宋國派了兩個閹人作主持是有原因的。 在這裡面雖然也有如文官不知軍、武官不好賞的因素,但最主要的還是趙佶這個皇帝。
趙佶是書畫達人,是標準的文人,但他顯然也是有著一顆書生般的容易騷動的心。別人把閹人隻用作監軍,他卻把閹人直接用作為主帥,因為閹人代表的是他,閹人在攻城掠地,就等於是他在攻城掠地。雖然這是出於文人般的想象,但給他的感覺就是這麽好。
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講,趙佶還是一個較有激情、想有點作為的皇帝,只是在原本的軌跡上出了個金國,現在的軌跡上出了個華盟,他就成了個輕佻和好大喜功的皇帝。不過現在還沒到給他蓋棺定論的時候,他現在還是英明的道君皇帝。
雖然趙佶在燕地上摔了兩個跟頭,但這次他對平夏是寄予厚望的。他的哼哈二將童貫和譚稹的每一個舉動都牽動著他的心,前進、後退就好象是他在領軍。這就像他在作畫時把想象落在紙上一樣,一切都顯得那麽的真實。
但在後來傳回的戰報卻出了他的想象,這不是戰報上的消息不好,相反,戰報報的是喜訊、大喜訊。只是童公公前日報的是前有強敵阻擋,今日卻說拿下了整個興慶府;譚公公昨日還在報西夏軍反撲凶猛、四處狼煙,今日就全拿了西夏的河南之地。
一切都是那麽的毫無征兆,可也讓他無法去想象,這就像是想要把兩個場景描繪在一幅畫面內卻怎麽也拚湊不起來一樣。這讓一直是想象成是自己在戰鬥的趙佶有點一腳踏空的失落感,沒有過程,沒有緊張、激動和期待,也就沒有了最終的快感,趙佶拿著喜報卻怎麽就覺得自己高興不起來呢?
正在拍手相慶的眾臣們見此為之一愣,呃,官家有不滿意的地方?
於是他們就開始仔細回想戰報的內容,可覺得沒什麽問題呀,我大宋的目標可是都已達成,夏國人賴以為生的地也就東則橫山,西則天都、馬銜一帶的河南膏腴之地,這些地方不都是落在了大宋手裡嗎?其余地方大多不堪耕牧,我們拿來也無用啊,全給了華盟也無所謂。
難道是西夏國主跑了?可華盟軍不是在追擊嗎?就讓他們去打好了,宋在內,華盟在外,有個更外的西夏國主不是對大宋更有利嗎?再說我大宋也並不適合去滅夏國,不管怎麽說,西夏也是朝廷冊封承認過的藩國,硬要消滅它這會使其他藩國人人自危的。現在我們只是去拿回被侵之地和祖宗之地,這卻是在哪兒都能說得出理來。
唔,難道是為了半個興州城?這也很有可能,哪有把城也一分為二的,何況還是西夏國都,這說起來總有點臉上無光、不能畢其功的樣子。
可是,官家你難道看不出來?這地多半是人家華盟拿下的,他們這是給大宋面子才給了半個興慶府。要不怎麽沒多少戰鬥的內容,攔在我軍前的晉王察哥反成了華盟的俘虜?只是這種事都是大家心知肚明卻不能放在台上說的事。何況還關系到華盟,承了人家的情再要去得寸進尺這事可不好辦啊,若鬧將起來,弄不好還要把自己已有的光彩給塗黑了。
眾臣想不明白趙佶那不明情緒究竟是何原因,但不明白歸不明白,在這個光景卻是也不能讓官家由著性子亂來,你心裡再不滿意那也要把前面的功勞給落實了再說。
群臣們確切的說是宰執們在接到戰報後就已決定了,現在就要做總結,西夏國主跑不跑,都已和宋國沒關系,
反正前期所定的拓土佔地目標都已超額完成。就算是西夏國主回來再攻,那也是另一個守邊之戰了。 於是他們就按劇本開始向皇帝道賀,山呼萬歲,滿朝文武紛紛高歌頌德不把皇帝捧得飄飄然就不罷休。
其實趙佶的心情也就和作壞了一幅畫一樣,來的快去的也快,根本就沒有朝臣們所想的那樣複雜。他很快就被眾臣的頌賀之言拍得心花怒放、飄飄欲仙,直把自己當成是得道真君。
接下來就順利成章,自然是論功行賞。終於有了一個本朝前人所不及的不世之功的宋廷君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官家給大臣們提高一個等級來行賞,百管則紛紛上表請求管家加尊號,上下都陶醉了。
當然,這只是一個方面,另外在西北邊境上宋廷也迅速派遣了地方官員,正式把各個地方納入行政管理。所有參加的軍隊也通過論功行賞重新作了調整,按邊軍來重新布置。
這些行動都很快,快的連那些領軍將領都沒意料到,他們還以為一切都要等夏國的最後結果出來才會定呢。雖然他們現在已知道夏國從皇帝到所有大臣都被華盟抓了,但朝廷這次的行賞效率也太快了點,顯然所有的決定都是在最後結果出來前就已定了。
那朝廷那些宰執們是真的想早點論功行賞嗎?
不是,這從他們和華盟的聯絡中就可看出一些端倪來,“我大宋已按約出兵,現在西夏也已然被廢,然我士卒久陣厭戰,急於要求論功行賞,所以接下來我大宋就不參與貴軍的行動,其它地方也任由貴軍去取。”
這雖然是有點得了便宜就不想再出力的嫌疑,但也可說成是野心不大,有了塊好肉就去享受了。而他們真實的目的是通過早早的總結來結束所有的軍事行動,也早早的把宋軍和華盟軍分開來,和華盟劃清界線。
更進一步講,他們其實是恐懼了,在心底裡感到了恐懼。
不同於皇帝,不同於小官百姓,宋國的這些宰執大佬們並不會被前方的戰報所迷惑,他們就算是分析不出來卻也有真實信息的渠道,只是這些真實都不會拿出來說,這要等對方在主子面前失勢時才會拿出來當炮彈,這是傳統,大家都相互遵守的傳統。但這一次的官場齷齪卻使他們發現了另外一個大問題。
戰報無疑是一如既往的在吹噓,但這次撥開面紗反映的就不再僅僅是以往的敗仗和損失,也不僅僅是認識到敵人的強大,這次卻是通過三方對比突出了第三方的強大。
這些宋臣們本來對華盟軍的實力是沒多少概念的,他們對遼軍戰力不知道,對金國軍戰力也不知道,甚至是對兩次失敗的宋軍也不很清楚,因為那些都是沒打過仗的軍隊,因此他們並不能通過比較來正式確定華盟軍的實力。
但他們對西夏軍卻清楚的很,也知道自己的西北軍是打老了仗的國內最強軍。可就是自己幾十萬最強軍也不能壓倒的西夏軍卻被十萬的華盟軍給輕輕松松乾掉了!
有真實信息的他們很清楚自己的軍隊出了多少力,在這次的對夏中,宋軍的勢壓可能是提供了,但力顯然沒出多少。雖然他們不知道華盟軍和西夏具體發生的戰鬥,但華盟軍總共多少人,才花了多少時間,有這些數據再不明白華盟軍的強大,那他們真的是白吃飯了。
所以他們在接到戰報時就立刻產生了深深的恐懼感。
而這種恐懼卻使他們如履薄冰。
官場秩序要繼續遵守,真相不能捅破;現在也不能和華盟生嫌,不能說任何不利於與華盟關系的話,也不能做任何挑釁於華盟的事,萬一出什麽問題把自己的西北軍也給送進了老虎口那宋國就完了,宋國從此將沒有什麽軍隊了。
這些最後匯總為一句話,就是繼續假裝不知。而皇帝、小官、百姓因此也不知。
但他們卻也不能繼續讓軍隊和華盟軍混在一起,更不能讓軍隊和華盟軍和好如蜜,因為折家軍就是例子。
折家軍明顯是有貓膩,他們和華盟軍一路同行卻沒有華盟軍具體軍隊情況的報告,他們死了那麽多的子弟但士卒卻沒多少傷亡還能到處佔地,打仗有隻死將領不死兵的嗎?折可求明顯是在騙鬼。
不過折家軍佔的地都是交接了給宋國,折家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們這些政壇人物一想就能想明白,而折家現在這樣的行動也不失為大家都能保留面子的解決辦法,若是要去跟折家較真計較的話最後結果只能是適得其反。
所以他們對折家的動作也就睜眼閉眼過了,但這樣的事情卻不能讓它再發生。宋國以後並不是沒有危險,而是隱藏有很大更大的危險,按這種情況就是折家軍本也要保留的,而西北軍中類似於折家軍的可不少,他們只是沒折家勢大罷了,萬一再繼續出現折家的假死另投情況,那西北軍也要被癱瘓。
宋廷宰執們考慮來考慮去最後就想出了先趕緊讓宋軍和華盟軍分離開來,解除同盟軍的關系,宋國也見好就收就此劃定邊界,同時把軍隊調整為守邊軍重新布置。這樣就既不傷和華盟的和氣,也可在與華盟軍之間劃上一條隔離線,對華盟軍也有個戒備的準備。
而進行總結和論功行賞後再做這些事情就顯得合情合理很自然,不會使華盟有什麽想法。
宰執們很辛苦,因為這些事情他們並不能拿出來大家討論,他們是發現了危險但這個危險卻是無能為力的危險,他們能公之於眾嗎?這只會使事情越來越糟糕。
因此宋國在絕大多數人都不知內情的情況下快速單方面的完成了對夏戰事,以高調行賞來掩蓋調整和對華盟的實際隔離。
只是楊二無意中留下的那個半城卻使宋國的這種措施有了個漏洞。
興州城既是夏國的國都也是夏國最大的城市,宋國要放棄卻是不可能,但讓他們去要華盟放棄卻是也說不出口。
宋國現在是舉雙手同意華盟國的兩國友好是一家的提議,不但如此,他們已是從被動轉到了“主動”,若非興州城是夏國的國都,對國人不好交代,他們早就是退出不要了。
不過這樣也好,一城兩半也可使大宋有個觀察華盟的窗口,一味的隔離也並不是最保險的事情。
宋國宰執們真的是煞費苦心,不過前線的童公公卻沒有意識到什麽,他現在正瞪大了眼睛看著興州城廢墟上華盟軍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