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尼要走了。

　　媽媽說有一家夫婦看上了他。

　　科尼還像往常一樣坐在床邊聽睡前故事，不過這是最後一次故事，聽完了，他就要走了。

　　“從前有個小醜，他的表演很好，能把所有人逗笑，大家都很喜歡他。”媽媽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有一天，他表演的時候失誤了，從高空平衡木上摔了下來，兩條腿都摔變形了，就在所有人為他擔心的時候，那個小醜又站起來了，

　　他顫顫巍巍的好像馬上就要摔倒，但是他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觀眾都以為他在強撐，下一秒，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兩條變形的腿回復了原狀，小醜像往常一樣哈哈大笑，像是在嘲笑那些為他擔心的觀眾，看到小醜沒事，大家都松了口氣，同時也被調皮的小醜逗笑了。”

　　故事講完了，媽媽合上了故事書。

　　“科尼，該走了，跟大家告別吧。”媽媽拉著他的手，給他戴上了黑色的禮帽。

　　這個六歲的小男孩現在穿著一身頗為英俊的西裝，隱約有點貴公子的樣子。

　　“大家，再見了！”科尼不舍的看著在場的眾人，小孩在分別的時候往往更加難受，他們還沒學會怎麽隱藏感情。

　　豆大般的淚珠從眼眶裡湧出來，“媽媽！科尼不想走！科尼想和大家留在一起。”

　　“不能任性喔，科尼，早晚有一天你要走的，很快我們大家都會離開，這裡不是我們的歸宿。”艾瑪上前抱著他:“只有被人領養才是找到幸福，以後你還可以回來看我們，又不是見不到了，沒什麽可傷心的。”

　　經過一番安慰，他的心情好了許多，拿上了身邊的小箱子，跟媽媽出門了。

　　零七坐在諾曼的旁邊，雷靠在門框上。

　　他聽過這個故事，室戶堇的實驗室裡也有一樣的書。

　　那個小醜哭了，因為疼痛，他的腿真的斷了，那不是表演效果，而是真正的事故。

　　不過所有觀眾都沒發現，只有台下的一個孩子看到了。

　　表演者都是瘋狂的，沒有人知道小醜的笑面妝容下是怎樣的表情。

　　悲傷、難過、憤怒。

　　不管是什麽，他在舞台上只能露出微笑。

　　這篇故事出自《十二夜》，是室戶堇頗為喜歡的黑暗風格，只不過修女將它改編了，變成了另一個美好的故事。

　　但是不好的故事永遠都是不好的故事。

　　《十二夜》的作者是個悲劇大師，悲劇無論怎麽改變都是悲劇，即使他表面上是個光鮮的童話，背地裡也會被別人看穿。

　　零七就是那個看穿童話的人，在場的唯一一個。

　　他和這個孩子算不上很熟，事實上他跟所有的孩子都不是很熟，只不過那些天真的小可愛把他當成「大哥哥」而已。

　　科尼離開的時候，他很難說出自己是怎樣的一種感情。

　　就好像是跟著自己的小弟走了，他對自己無關緊要，但是當身邊少了一個人的時候，他又有點想那個小弟。

　　人類就是這樣，喜新厭舊，卻又格外懷舊。

　　……

　　“兔子！”艾瑪發現了床上的長耳兔，那是科尼最喜歡的東西，平時一直不離手。

　　(不可能是故意留在這裡的，一定是聽完故事落下的。)

　　她對身邊的諾曼說道:“現在應該沒走遠，我去給他送過去，科尼現在一定很著急。”

　　諾曼道:“媽媽還沒回來，他們一定還沒走遠，

現在過去一定趕得及！”　　“嗯，我們快走吧。”

　　諾曼和艾瑪跑出屋子，雷和零七都沒有動，這番話應該是說他們給四個人聽的，但是跑出去的就只有兩個。

　　“你不跟上嗎?”雷問到。

　　“你又是為什麽不去呢?”零七說到。

　　“雷！如果你想讓自己的計劃順利實施，只靠我們兩個人是遠遠的不夠的。”

　　頭髮遮住右眼的男孩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這麽說你都知道了，這個地方的一切?”

　　零七兩手抄在兜裡，從窗戶看著跑出去的二人:“……我早就知道了，這些被困在這個地方的孩子，充其量就是有腦子的牲畜。”

　　每天都是固定的生活。

　　活動的范圍只有孤兒院和外面的樹林。

　　大門被黑色的粗欄杆封鎖。

　　活動范圍被白色的圍牆圈住。

　　他們都是牲畜，被某種東西圈養的，待宰的商品。

　　……

　　……

　　諾曼和艾瑪藏在卡車後面，不敢出聲。

　　他們沒看到科尼，兔子在慌亂中弄丟了。

　　造成他們慌亂的原因，就是站在卡車正面的巨大惡鬼。

　　尖長的喙，隆起的肌肉， 黑色的體膚，猙獰的雙眼。

　　這個怪物的形態已經突破了正常人類的認知，如果聖經中描繪的惡魔是真的，那它一定就是這幅模樣。

　　平日裡溫柔得媽媽正在和惡鬼對話。

　　內容裡隱約有商品、出貨之類的字樣。

　　二人對媽媽的印象在飛快改變著，同樣也對自身的境地有了新的認知。

　　「他們都是商品。」

　　「是惡鬼的口糧。」

　　「怎麽樣都不會得到幸福。」

　　「死亡是唯一的歸宿。」

　　科尼的屍體就在卡車裡。

　　皮膚蒼白，乾枯，兩眼泛白，胸前插著紅色的曼珠沙華。

　　他們所有人，在今後的某天都會變成這樣，在恐懼和絕望中死掉，來不及逃跑，也來不及慘叫。

　　艾瑪和諾曼捂著嘴，努力的讓自己平靜，他們不確定那個怪物有什麽樣的能力，如果它的聽力很好，那麽呼吸聲就會讓自己暴露。

　　二人維持著一個動作，不敢移動，不敢呼吸，如同兩塊石頭。

　　惡鬼走了……

　　媽媽也走了……

　　他們發現了秘密，

　　媽媽發現了兔子。

　　從今天晚上起，他們就是畫著笑面妝容的小醜。

　　恐懼，不安，害怕，慌張。

　　多種情緒都不能表露，要裝成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對所有人露出笑容。

　　……

　　星星說她殺了孩子們的夢想。

　　草地上的傻瓜在跳舞。

　　禮帽裡的青蛙在給他們伴奏。

　　歌曲唱的是今夜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