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三年。

　　有些駝背的法明在教完早課之後，默默的來到了門前河邊，望著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靜靜流淌的門前河，有些心生感慨，如今已是耄耋年歲，始終不得“自在”，想渡的那條河，始終渡之不得。

　　問心間，突然想到了那個順河而來的江流兒，算算日子，那孩子已經快到弱冠之年，該是告知他身世的時候了。

　　前去南山通知陳t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沙彌，靜氣三人已在去年就出門遊歷了。

　　那對老夫婦在詢問來意之後，就知道了法明的用意，該來的始終要來，不過夫婦二人也並未說些什麽來左右陳t，隻是囑咐他做決定之前多問一問自己的內心。

　　長大成人的陳t面如冠玉，儀表堂堂，身上帶著股子書卷氣，若不是那顆顯眼的光頭，還真就像個考取功名的讀書人。

　　他身後的康妮兒眉眼也徹底長開，比他要矮上一些，清秀、端莊，倒不像個小門小戶的閨女，像個大家閨秀。明眸皓齒，尤其那雙眼睛靈動非凡，好似剪影秋水。

　　陳t本想一人前去，不想妮兒說是許久未曾見到法明長老，要去問一聲安。

　　臨走時夫婦裝了一大背簍曬乾的野菇，讓帶著去寺院，給大家嘗嘗鮮。

　　沙彌走前面，陳t背著背簍走在中間，身後的妮兒那雙秋眸望著身前那個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年，眼前這個不是哥哥的哥哥，一有空閑就是抄經念經，還經常挑燈夜讀，比那些和尚還像和尚，對於自己這個不是妹妹的妹妹。也心疼，也照顧，也捧在手心，可惜都不是那種情愫。

　　想著想著，陳t身後的少女又突然笑了，笑得很是委婉，隻是嘴角微微揚起，怕被人看見一般。釋懷坦然悲苦皆有，若他一心想要做個普度眾生的和尚，又何必成為他前行路上的劫難，只在身後遠遠的看著他，不是挺好的嗎。

　　康妮跟著哥哥一起去後廚放菜的時候，一路上那些個小光頭都腆著笑容，時不時偷看這個好生漂亮的姐姐。

　　康妮習以為常，那些投來的目光乾乾淨淨，就好像她在山野看到了一株香蘭。

　　早些入寺的大和尚隻是歉意的笑笑，並未出生喝止。

　　秀色可餐。

　　秀色可參。

　　法明依舊默默的望著眼前河水，像是入定一般。直到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才回過頭來，視線掃過亭亭玉立的康妮身上，點頭示意，之後就停留在了陳t身上。

　　法明誦了一聲佛號，從懷裡取出當年那一封血書遞與陳t。

　　陳t先是一驚，之後逐字逐句，眼淚奪眶而出，泣不成聲。

　　康妮站其身後，血書的內容一字不落。

　　原來，他殘缺的左腳小指，是她生母刻意留下的記號。

　　原來，他的生父叫陳光蕊，是個狀元郎，他的生母叫殷溫嬌，是丞相府的千金，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婚後，殷溫嬌在陪同夫君去往江州赴任之時，夫君被水賊劉洪殺害頂替。而當時殷溫嬌已有身孕，故而忍辱負重，生產之後恐他性命難保，故而將陳t偷偷帶出，順江而下，隻盼孩兒福厚，有人撿養，將來母子相見，沉冤得雪。

　　陳t默默將血書揣進懷裡，早已淚滿衣襟，身後小妹也是梨花帶雨。

　　法明輕歎一聲，“阿彌陀佛！天理循環，自有因果！陳t，這是你的因果，故而老衲才等你成人。現在，你既已經得知了你的身世，又打算如何了卻?”

　　陳t跪下給法明磕了一頭，

謝他活命之恩！幫襯之恩！告知之恩！　　法明努力直起後背，受了這一禮。

　　陳t道:“我打算去長安找到外公，告知此事，隨後帶人剿了劉洪那賊人，接回母親，讓父親泉下有知得以瞑目。”

　　法明微微點頭。

　　陳t起身，又對身後的小妹道:“小妹，你回去將此事告知父母，我不在的日子就勞你多照顧，寬慰他們莫要擔心。”

　　康妮堅定的點點頭，臨走時再三叮嚀，“哥！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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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右丞相殷開山，是個精神抖擻的老者，下朝之後正在後花園裡渡步散心，十分想念自己那個已經快二十年未見面的寶貝閨女，心中難免牽掛。

　　雖然與江州哪邊書信來往頻繁，都是些報喜安康的話語，每當老人說過去看望看望，總會被閨女溫婉回絕。可老頭子實在是忍不住，這都一把老骨頭了，再不去江州見見閨女，以後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少，所以打算近段時間是不是過去一趟。

　　正在思慮之際，門房稟報，說有個和尚既不化緣也不求齋，非要見丞相一面，說有要事相告。

　　殷開山思慮片刻，吩咐道:“請他來偏房。”

　　陳t在門房的帶領下，見到了自己的外公，一時間悲從中來，跪地哭泣道:“外公！我是您外孫陳t！”

　　殷開山愣在當場， 未曾聽聞女兒有過一兒半女，自家夫人還每日吃齋念佛，祈求佛主庇佑。這是哪裡又蹦出個外孫來?何況還是個和尚！

　　陳t見其生疑，就拿出血書，褪去左腳鞋襪。

　　殷開山看完血書，又見陳t左腳之傷陳舊，的確是幼時所傷，做不得假。加之女兒一直不讓娘家人前去看望，頓時信了八九分。哀歎道:“我兒命苦啊！”

　　翌日，殷開山稟報唐王天子，得天子聖諭，領兵六萬，去往江州擒拿劉洪。

　　之後冤情昭雪，母子相認，三代人抱頭痛哭。

　　在一同去江邊祭奠陳光蕊時，不曾想河邊走上來一人，正是死而複生的陳光蕊。原來他與殷溫嬌曾一同放生過一尾金色錦鯉，不曾想那尾錦鯉正是這江中龍王，見其家人來告祭想是冤情得雪，就替他還魂與家人團聚。

　　至此，一家團圓，喜不自勝。

　　後陳光蕊又去接回老母，得嶽父推薦，在朝為官，

　　而殷溫嬌心懷有愧，心事皆了，再無遺憾，從容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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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山寺，大雄寶殿內。陳t跪在佛相面前，接受法明的剃度。

　　陳t本就是光頭，法明也是拿著剃刀輕刮幾下，嘴裡念著法語:“金刀剃下娘生發，除卻塵勞不淨身;圓領方袍僧相現，法王座下又添孫。”

　　剃發完成，法明並未按照輩分，賜陳t法名玄奘，之後授其三皈五戒。

　　陳t出家之後，並未待在金山寺，而是去了洪福寺修行。

　　同年，康妮帶著老父老母，搬離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