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就越是難以靠近。

　　身子在顫抖，不由自主地向大腦發出警告。

　　齊安城不害怕，但是他的身體在害怕，像是條件反射一樣。

　　但即使如此，他也艱難地提起腳步，向前邁著。

　　大概懂得，哈迪斯的能力是什麽了。

　　恐懼。

　　是一種情緒。

　　哈迪斯代表著恐懼，他的身體，應該也是類似煙霧狀，或者像是靈魂一樣，虛無縹緲，難以捉摸。

　　“年輕人，不要靠近我！”哈迪斯竭力地控制自己什麽。

　　在什麽都沒有的黑暗前方，齊安城仿佛頂著巨大風壓，向前邁步。

　　沒有人能夠講明白，這到底是一種什麽奇異的感受。

　　明明是一片虛無，卻寸步難行。

　　“我有事和你講。“齊安城依舊前行，不計代價地向哈迪斯靠近。

　　“滾！...”哈迪斯仿佛力竭聲嘶，但又隨即哈哈大笑，“我要吃了你，吃了你！！”

　　下一秒，就又轉換了一個聲音。

　　“離開我，離開我！就像妮法羅那樣，離開我！”

　　哈迪斯十分痛苦。

　　也十分矛盾。

　　但齊安城卻一點兒也沒有轉身離開的跡象。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他大概感受到了，哈迪斯這麽多年來，是在怎麽樣的情緒中度過的。

　　他是恐懼本身。

　　卻也有十分恐懼的事情。

　　妮法羅和哈迪斯的記憶像是混亂的波流，肆意亂撞，一幕幕殘缺不全的記憶，陸續不斷地撞進齊安城的腦海。

　　齊安城看見了，他與她在戰場上並肩廝殺。

　　齊安城看見了，他與她在勝利的喜悅中擁吻。

　　齊安城還看見了，他與她在夕陽下，小心翼翼地躲避行政院的監視，開心，但是連笑都不敢笑出聲，兩人的手牽在一起，一點一點的喜悅，一點一點地在哈迪斯內心埋下種子。

　　哈迪斯...愛她呀。

　　妮法羅...也深愛著他。

　　戰匣纏身，哈迪斯裹著形態七，衝入無數異者的包圍，絲毫不畏懼地闖進異者對妮法羅的重圍裡。

　　齊安城甚至聽見了，一句小小聲的。

　　“尤基，死也不要拋下我一個人啊。”

　　“哈迪斯，少說廢話，我絕不會讓你死的。”

　　兩人便在重重包圍下，背靠背，雖然面對死亡，卻絲毫不害怕。

　　這是屬於他們兩人的‘私人時光‘，沒人會打擾，沒有行政院的監視，也沒有其他獵異官的奇怪目光。

　　他靠著她的背，溫暖。

　　小心翼翼地希望這時光能夠長一些。

　　小心翼翼地希望能夠和妮法羅於這戰場之上，多待一陣時間。

　　很奇怪，在陷入這樣的重圍之下，哈迪斯唯一害怕的，就是和妮法羅分開。

　　這是哈迪斯的恐懼。

　　齊安城剛看完這段記憶。

　　下一段，陡然變成了一陣陣昏黃，到處都是融化的鋼鐵，到處都是暗紅的鐵水。

　　妮法羅站在這裡，身邊是眾多部將，他們正商議著這裡要怎麽辦。

　　在哈迪斯的視線中，妮法羅從未回過頭看他。

　　即使，他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的角落，即使，他在渴望著，妮法羅能回頭看看他。

　　但是妮法羅沒有，她心中永遠將國家擺在第一位。

　　哈迪斯明白，她不僅僅是妮法羅，更是首安方面軍的元帥，是首安驕傲的鋼鐵薔薇。

　　所以，他也沒有再敢發出聲音，他害怕，妮法羅因此被調查，他害怕，妮法羅會因為自己惹禍上身。

　　齊安城深想，這大概就是哈迪斯為什麽化身為恐懼的原因吧。

　　“小子...出去吧，回頭還來得及，它暫時被我壓製住了，你再不出去，會被我吃掉的。”

　　哈迪斯有些疲憊地說道。

　　齊安城什麽也沒說，繼續朝他深處靠近。

　　“你踏進我的身體了，會被消化掉的。”

　　哈迪斯善意提醒道。

　　卻在這時候，猛然轉變。

　　“我要吃了你！妮法羅，妮法羅！！為什麽，為什麽背叛我！”

　　恐懼，使他憤怒，將其變成恐懼的異者。

　　地面在震動。

　　不。

　　倒不如說，是齊安城的身體在顫動，心臟在顫動，肌肉在顫動，血管在顫動。

　　無數由魂力強化過的紅細胞和骨髓，以及那些器髒，隨時面臨被分解消化掉的危險。

　　震動，忽然又停止了。

　　又是哈迪斯平靜下來的疲憊聲音。

　　“我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小子，你想知道什麽，你為什麽膽敢靠近我，快離開我吧。”

　　齊安城仍舊沒有說話。

　　這裡太黑，沒有光芒，不知道邪靈哈迪斯是什麽樣子的。

　　但是在齊安城內心，哈迪斯只是一個可憐、又可悲的平凡男人。

　　妮法羅元帥，也不像是赫爾梅倫口中那個英姿颯爽的女英雄。

　　在哈迪斯的記憶裡，妮法羅是一個女人，不，是女孩。

　　在哈迪斯的視角裡，妮法羅是一個弱小的，需要被守護的，卻偏偏勉強自己變成英雄的女孩。

　　他的心疼。

　　她的堅強。

　　慢慢地演變成矛盾。

　　“求求你了...走吧，別再看我的記憶了。”哈迪斯的聲音不只是疲倦。

　　更隱含著某種情緒。

　　可是齊安城不走，依舊向他靠近。

　　向他的內心靠近，向他最深處的，那片脆弱之地靠近。

　　就像，曾經妮法羅元帥想做卻不能做的那樣。

　　哈迪斯長長地歎氣。

　　猛然在這時候，齊安城的身子忽然又顫抖起來，全身仿佛要被分裂似的痛苦。

　　“妮法羅！！妮法羅！我要見妮法羅！不然，就吃了你們！！”

　　哈迪斯的恐懼在發聲，在咆哮。

　　齊安城感覺到疼痛了。

　　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音響動周圍。

　　是造物師碧尤諾的傑作在作怪。

　　那些，由碧尤諾創造，在妮法羅元帥手上更加精煉的神言文字，現在開始束縛哈迪斯。

　　如同數萬個日月以來那樣，深深鎖住哈迪斯虛無縹緲的身軀。

　　只有她改造過的神言，才能囚住哈迪斯。

　　“你其實...可以離開這裡的吧。”齊安城忽然問道。

　　隨著他腳步的不斷靠近，愈發發現哈迪斯的強大，不弱於任何一位獵異官，甚至，那恐懼逼迫的怒意中還爆發出堪比夏陽大將的恐怖氣息。

　　哈迪斯想走。

　　他就一定能走掉。

　　齊安城對此深以為意。

　　但是，它沒走。

　　哈迪斯，被囚禁在這裡，七十年。

　　對於齊安城的問題，哈迪斯沒有回答，或許是它默認了。

　　在它又平靜下來的情緒下，哈迪斯的記憶又撞了進來。

　　那是妮法羅第一次開心地向他分享她對神言文字的見解，像是一個發現了漂亮花朵，第一個跑來隻想向喜歡的人分享的小女孩。

　　渾身都是黑影的哈迪斯身上，有一些喜悅，和一些小確幸。

　　他是為妮法羅能想起來第一個分享的人是他，並且毫無顧忌地將研究成果告訴他的高興。

　　能夠被喜愛之人，在高興之時，第一個想起自己，那對於哈迪斯來說，有多麽的榮幸。

　　哈迪斯喜悅。

　　因為妮法羅能夠第一個想起他。

　　哈迪斯恐懼。

　　因為妮法羅心中第一個永遠是國家。

　　終於，在一天下午。

　　哈迪斯被下最後通牒，調往首安北部，遠離妮法羅元帥。

　　他愣住了，他坐在一張周圍都是鋼鐵的孤獨木椅上，看著那份調遣令，上面有妮法羅的簽字。

　　一如既往地秀麗，一如既往地漂亮，一氣呵成。

　　這張調遣令，是她親自簽署的啊。

　　哈迪斯的雙手在顫抖。

　　但這件事，只有哈迪斯知道，沒有人記錄。

　　赫爾梅倫也只是在基思元帥聽來的故事裡，模糊地講給齊安城聽。

　　親眼見證了屬於哈迪斯的那個時刻。

　　才能明白。

　　哈迪斯的恐懼。

　　他害怕離開她啊。

　　他卻不得不離開她。

　　妮法羅，親自簽署了。

　　是被迫的吧。

　　她不想的吧。

　　為什麽不親自來告訴他。

　　是避嫌麽?

　　哈迪斯沉默地坐了一個晚上。

　　在寂靜的公園裡。

　　看著屬於妮法羅的一張張光輝戰績的宣傳海報。

　　她漂亮、她強大、她是鋼鐵子民的英雄。

　　哈迪斯等了一個晚上。

　　坐在那裡，妮法羅沒有來，和他想象的一樣。

　　來的，只有包圍在身邊的數十張巨大海報。

　　哈迪斯手上的汗都把那張調遣令浸濕了，抓皺了。

　　想起來時，便是匆匆忙忙、小心翼翼地撫平有妮法羅簽名的一角。

　　但是皺了的紙張，和被傷害的信任一樣，是怎麽也撫不平的。

　　哈迪斯，在第二天的下午，跟著來接他的北方使者，一塊兒到首安北部去。

　　那使者好像知道哈迪斯和妮法羅的’秘密‘交往，一邊開解他，一邊嘲笑到。

　　’像元帥那樣的女人，哪有資格輪到你這樣的人，沒人能配得上她的。‘

　　哈迪斯沉默著。

　　看不到面孔的黑色影子什麽話也沒說。

　　就跟在這位北方來的使者身後，準備遠遠離開妮法羅了。

　　“這就是，你為什麽不離開的原因嗎?”

　　齊安城走近了一些，仿佛聽到了屬於哈迪斯疲憊的心跳。

　　他至今不離開這片監牢。

　　是因為他曾經離開過，妮法羅。

　　“你很不一樣，你身上的氣息，很誘人，但是，你身上的光芒，使人平靜。”

　　哈迪斯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這樣評價齊安城。

　　像哈迪斯這樣的強者，即使幾十年未曾入食，也能夠察覺到被神言文字鎮壓下，魂力都抽不出來的齊安城的氣息。

　　他的情緒平靜下來了。

　　他的記憶又接踵而至。

　　齊安城便什麽話也不說，應該是站在他的心臟處，應該是站在他身體裡，最脆弱的地方。

　　看著哈迪斯殘破不堪的記憶。

　　被調遣到首安北部以後，哈迪斯仍舊如同往日，訓練、吃飯、睡覺，睡不著，即使是很困、很累，但是睡不著。

　　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會不會被行政院那些混蛋欺壓。

　　她是元帥，要平衡各方勢力，也要犧牲自己一些東西。

　　她犧牲的是自己的感情。

　　她選擇犧牲哈迪斯。

　　哈迪斯以為自己不會恨她。

　　以為自己不會怨她，從未提起過自己。

　　某個晚上。

　　真正的恐懼，降臨了。

　　哈迪斯睡不著的第一百個晚上。

　　他的身體變得虛無縹緲。

　　警報聲，瞬間在營地裡響起。

　　昔日一同作戰、訓練的戰友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用各種戰匣，將他囚禁，送入監牢。

　　哈迪斯沒有反抗。

　　他的心是死的，冷的，像是鏽掉的鐵一樣。

　　應該是從變成異者之前，就已經冷下來了。

　　但哈迪斯不知道的是，在許久以前，尤基·妮法羅就被秘密撤下了元帥職位。

　　那張調遣令，是她在元帥之位上簽署的最後一道調令。

　　這和，赫爾梅倫說的有些出入，或許是因為保密的原因吧，流傳到後世的版本裡，各有不同。

　　具體，就連後繼者基思元帥也不太清楚。

　　而哈迪斯的記憶裡，便是這麽一回事。

　　那是屬於他的孤獨，屬於他的恐懼。

　　也不知道被關了多久。

　　哈迪斯心神麻木地渡過看不見太陽、看不見月亮的數百個日月。

　　終於。

　　他以為自己會死的那一刻。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電腦端:https://

　　尤基·妮法羅，來了。

　　像是夢幻一樣，像是英雄一樣。

　　進入到牢籠。

　　和他，隻隔著一道冷冷的、刻著神言文字的鐵柱子。

　　妮法羅， 這個他心中的嬌弱女子，這個他想心疼的女子。

　　見面第一句話，仍舊是那句。

　　“哈迪斯，少廢話，我說過，絕不會讓你死的。”

　　妮法羅說的話很少，但言出必行。

　　哈迪斯鏽掉的心臟，熾熱地跳動著。

　　妮法羅為了他，首次將擺在心中第一位的國家，放在一邊。

　　將戰匣對準了自己昔日的同胞。

　　她許久之前被秘密撤職的事情，也在逃亡路上，被哈迪斯知道了。

　　精疲力盡擊退四位大將以後，哈迪斯想和她一同前往吞風壁壘之外。

　　但妮法羅拒絕了。

　　她又讓他一個人走。

　　她還是放不下自己的國家。

　　她還是簽署了一道無形的調遣令，這次，是將哈迪斯調到首安境外，調離她的心。

　　最好，再也不要回來了。

　　哈迪斯聲嘶力竭，卻被阻擋在吞風壁壘之外。

　　妮法羅隻留了一個背影給他，堅決地朝自己的祖國前進。

　　沒有誰知道，哈迪斯被救後，是怎麽樣的心情。

　　但是齊安城看見了，一位被拋棄後，用他的能力，吞吃異者，力所能及地，統治這片混亂之地。

　　他想守護，她的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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