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車來到南苑,剛進工地,迎面衝來一人,差點和薛文譽撞了個滿懷。
“陳河,你這火急火燎的是要幹嘛?”薛文譽皺眉問道。
這個叫陳河的人,是工部負責監工的小吏之一。
聽薛文譽發問,陳河震驚道:“大人,大事不好了,那‘曲水流觴’的問題,有匠人解決了!”
薛文譽早已心知肚明,卻還是假裝驚喜:“這事好事啊,你急個什麽勁?”
陳河想了想,這事對薛文譽有利,可對工部來說,卻不是好消息,便搪塞了他幾句,匆匆回了工部衙門。
見他這模樣,薛文譽心中猜測,工部定是已將銀子退還給琳琅公主了。
信步走到靈溪旁,那條溪流上,已經裝了一架數米高的筒車,正隨著溪中的水流緩緩轉動。
筒車上的竹筒舀起溪水,從高處傾瀉下來,引入一條由竹節做成的水龍中。
長長的水龍被柱子撐起,延伸向流觴園中。
薛文譽心情大好,只要溪水引到假山上,那自己一千五百兩銀子就到手了。
從月門進入流觴園。
園內,幾個小王村木匠正在調整水龍高度。
見他到來,幾人連忙行禮,薛文譽擺擺手,快步走到假山旁看了起來。
根據工部的設計,從暗渠中引來的溪水隻流到山腳。
但用筒車引水後,水源直接被引到了假山頂部,從山峰處緩緩流瀉下來。
水流順著怪石間的縫隙流出,在假山上形成了數道瀑布、溪流,反倒讓“曲水流觴”更添了幾分神韻。
薛文譽心中大為滿意,讓匠人對假山略作改動後,便興奮的宣告,流觴園徹底竣工!
公主府寢殿中,琳琅公主正和侍女打著雙陸。
聽內侍稟報後,她驚的站起身來,一臉的難以置信。
當下,她就帶著一群內侍宮女,快步朝流觴園走去。
剛踏入園中,眼前的景致,讓所有人的腳步為之一緩。
琳琅公主眼中,第一次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櫻唇不由略微張開,似乎有些震驚。
而跟來的其他宦官侍女們,也是滿臉的驚訝之色。
她們這副神態,被薛文譽盡收眼底。
他暗自得意,自己這筒車引水之法,對這個時代來說,可謂是巧奪天工,堪比張僧繇的點睛之筆!
琳琅公主回過神來,急步走到假山旁,環顧了一圈後,心中大為滿意。
這般美妙的景致,早已超出了她的心理預期!
“公主殿下可還滿意?”薛文譽搓著手,湊上前去。
琳琅公主馬上收斂笑容,淡淡的道:“馬馬虎虎吧。”
“那銀子什麽時候兌現?”
“什麽銀子?”琳琅公主不解的反問道。
薛文譽勃然大怒:“工部退還給你的三千兩,說好了咱們五五分成的!”
琳琅公主嗤笑一聲:“本宮反悔了不行?”
“你……咱們擊掌為誓了,你休想賴帳!”薛文譽險些被氣的當場爆炸。
提起這個,琳琅公主笑容更勝:“你是君子,可本公主是女子,說的話自然可以不作數。
而且,那些下人的月例銀子都是本官墊付的,就當你連本帶利還了。
算了,念在你辛苦一趟的份上,這是三百兩銀子,算本宮賞給你的,以後無事,不得再來煩我了。”
琳琅公主揮揮手,身旁的北雪上前幾步,將一張銀票遞到他手中。
薛文譽臉色鐵青的捏著銀票,真想摔到琳琅公主臉上。
早知道是這個結果,他還犯得著得罪工部上下,來修這破園子嗎?
見薛文譽雙眼發紅,琳琅公主卻是毫無畏懼,衝他揚起臉,露出“有種你來揍我”的挑釁目光。
“哼,子曰的沒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薛文譽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拂袖離去了。
“我真傻,真的……”
路上,薛文譽一個勁的唉聲歎氣,“我單知道她喜怒無常,總是動不動就拔劍砍人。卻沒想到,她還是個不講信用的卑鄙小人……要不是書坊急著用銀子,我還真不想受這委屈!”
出了南苑,薛文譽正想回駙馬府去,卻見一行人從門口的官轎下來,
為首之人,正是工部尚書呂元正!
薛文譽知道他們來意,隻好強打起精神,衝幾位上官拱手行禮。
呂元正眉頭緊皺,上下打量了薛文譽一番,問道:“薛主事,本官聽人說那‘流觴園’的問題已經解決,可是你出的主意?”
“回部堂,此事和下官無關,實是公主招募的小王村工匠所為。”薛文譽趕緊撇開關系,他現在才不想背這鍋。
“哼!”
呂元正冷哼一聲:“帶本官去看看這起死回生,巧奪天工的手段!”
薛文譽隻好在前面引路,將幾人帶到靈溪上架的筒車旁。
見到筒車,幾人頓時驚訝的圍了上去,如此新奇的事物,讓他們不由露出了震驚之色。
呂元正駐足片刻,問旁邊的屯田清吏司員外郎洛川道:“洛大人,你是南方人,本官聽說江南道田間也有提水器物,不知和此物是否相同?”
洛川仔細觀察了一下,搖頭道:“部堂,下官家鄉澆灌農田,用的是一種叫‘龍骨水車’的東西。
龍骨水車需以人、畜之力驅動,將低處水流引至田間,和此物有很大差別。”
此話一出,在場諸官都是面帶激動之色,能不靠人畜驅動,還能晝夜不歇的引水之物,簡直是這個時代灌溉農田的神器啊!
呂元正忙問薛文譽:“那幾個造出筒車的匠人如今何在?”
“下官不知,他們是公主府的匠人,不受下官節製。”
“如此能工巧匠,你怎麽不招攬過來呢!”劉一武捶胸頓足道。
薛文譽翻了個白眼,都說是公主府的人了,你還讓我去挖牆腳,是想讓我送死嗎?
呂元正有些失落,不過還是擺了擺手,道:“走吧,回衙門去,本官有事要說。”
薛文譽正想跟上,呂元正卻回頭道:“薛大人,南苑工期日近,你就留這監管吧,不必回衙門了。”
目送官轎離去,薛文譽“呸”了聲,這老東西擺明了是不信任他,還找什麽借口……
回到工部衙門,諸官在堂中落座。
劉一武歎息道:“要是咱們工部匠人造出的多好,那三千兩銀子就不用退還了。”
“還有,咱們前兩日還向陛下奏報,說是省下了一萬余兩銀子……”有人露出惋惜之色。
“真是可惜,若這些工匠是白身,屆時,只需一紙調令,就能讓其為工部所用了。”洛川也是搖頭歎道。
眾人你一言我一言,皆是懊惱不已。
這時,呂元正突然問道:“小王村這個名字,本官似乎在哪裡聽過?”
堂中頓時為之一靜。
接著,有人想起來,不確定的道:“小王村,不就是薛文譽那個莊園所在之處嗎?”
“這……”呂元正反應過來,氣得差點爆了粗口。
小王村人和薛文譽關系,可以說是眾人皆知。
他推說那些匠人和他無關,這是在糊弄傻子呢!
眾官員也醒悟過來,一個個咬牙切齒,唾沫橫飛的咒罵起來。
薛文譽,你真是卑鄙無恥下流,竟然敢戲弄工部上下……